30.第三十回
大圣显然不大信,朝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朱绒有些心虚,赶紧去收桌上的东西。药放进柜里,记约的茧搁在旁边,两块暖石还剩一块,他拿着在穴里转了转,最后仍放到床头。
大圣嫌亮,抬手挡了一下。
“都往这里塞,想将本尊烤熟?”
“这个不烫。”
“晃眼。”
朱绒便将石头往低处挪,暖光从下方照上来,正好映着大圣的脸,他看了一眼,又觉得放得不好,把石头取出来,换到旁边。
“你有完没有?”
“这就好了。”
朱绒其实很想让他别动。
这猴子靠着软蜕,散发垂到肩侧,暖光沿着眉骨照过去,鼻梁挺得好看,眼窝里却暗着,衬得那双金瞳越发亮。前几日病得厉害,眼睛总半闭着,如今有了精神,瞥过来时便带着凶气。
朱绒喜欢得很。
他从前只隔着庙里香烟看佛画,画上的眉眼是照着凡人的样子描的,哪里画得出鬓边那层金毛。大圣一偏头,细毛便在光里泛起来,连耳缘都明亮。
这样好的模样,偏偏还总要出去给别人看。
“蜘蛛。”
“嗯?”
“本尊脸上有饭?”
朱绒回过神,手里的暖石还没放好。他索性承认:“没有,你好看。”
大圣似乎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直,眉头一挑。
“哼,本尊乃是美猴王,自然是好看。”
“所以我每天都想看。”
话说完,朱绒自己先红了脸,却没有低头。他想看看大圣听了会怎样,结果大圣只骂了他一句不害臊,让他把水拿来。
朱绒高高兴兴去了。
水路恢复以后,总算不必连洗手都省着。他烧了一小罐,兑温了端进来,又拿了干净布。大圣伸手要接,他却捏着不放。
“我来吧。”
“本尊有手。”
“你这里还包着呢,沾湿了又要换。”
朱绒指着他的左掌,说得很有道理。大圣看了看那块布,终于将手放下。
朱绒立刻凑过去。
他先擦过额角,再顺着脸侧往下。大圣闭着眼,眉峰仍挑着,鼻尖沾了一点水。朱绒把布翻到干净的一面,擦到嘴角时,动作忽然慢了。
这张嘴今日没有怎么骂他,还给他留着吃的。
若以后都能这样便好了,外头的事自己去办,回来时大圣在这里,肯听他说几句,也肯这样任他照顾,便真的算得上是凡人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哦,不对,老婆是有了,孩子可没见着。
“又干嘛呢?”
朱绒连忙收手,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同一处擦了两遍。
“这里沾着东西。”
大圣睁开眼:“沾着什么?”
朱绒答不上来,将布浸回水里。大圣看他那副样子,伸指在他额上敲了一下。
“一天到晚傻不拉几。”
不重,朱绒却捂住额头,往他身旁挤了挤。
“我才不傻,我可聪明了。”
大圣冷哼一声:“也是,你要是傻,也不至于在这混沌的三界尚能存活。”
朱绒听到大圣语气低落,也跟着不安。他知道大圣嫌自己,可这几日,似乎又不像刚醒时那样,他们更亲近了些,但他却还是不知道大圣想要的是什么。
他胆子大了些,替大圣将压在肩后的头发拢出来,指间慢慢分开。发梢有一处结住,他没舍得扯,低头拆了许久。
大圣等得不耐烦,偏过脸看。
两人挨得近,朱绒的鼻尖险些碰上他的耳朵。他本来能躲,偏偏没立即躲,直到那双金眼睛看过来,才装作认真辨认发结的样子。
“你别动,要扯着了。”
大圣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朱绒心跳得厉害。
他很少见大圣笑,唇角只抬了一点,那股凶意也还在,却比板着脸更叫他挪不开眼。他忘了该答什么,捧着那缕头发,直愣愣地看。
大圣抬手将头发抽走。
“出去一趟,回来越发傻了。”
朱绒这才低下头,脸热得连耳根也烫。他想说不是自己傻,谁叫大圣忽然这样看他,可这话说出来,准又要被笑。
他将水端开,回来时,大圣已经坐到桌边,竟是拿出了炭条在布上画图,看上去还是路线图,是要寻金箍棒的。
朱绒的欢喜顿时淡了。
“才好一点,又想着这个。”
“你还想管本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圣招手叫他过去,指着图上一处墨迹。
“是这个方向对吧?”
朱绒凑过去看,摇摇头说:“我傻,不太记得了。”
大圣见他不说,嫌他挡光,赶他走。
“我来画吧。”朱绒不想做,又主动拿过炭条,胳膊挨着大圣的手。他画得慢,但也比大圣好许多,他平时织丝,也能织些精美的,所以画画倒是难不倒他。
他故意画得很慢,大圣着急了就碰他的手,提醒:“往这边。”
两只手挨在一起暖着,朱绒舍不得挪,故意又停了一会儿。
“又犯病了?你能不能快点?”
“没有,我在想。”
朱绒继续画,画完以后,大圣将他们去过的几处连起来,独自看了许久,又问垂缨巢的路从哪里分出去。
朱绒一一指给他看,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想让大圣看见自己如今有多能干,能养一巢的蛛,也能谈来水和药。可这些本事并没有任何作用,大圣根本不在乎,大圣只想找到金箍棒。找到之后呢?他会不会就回到天上去了?
“那边有没有通人间的口,便是回到水面能找到罗娘子也成。”大圣问。
朱绒说:“这盘丝洞里,算得上世外桃源,免受了外界的冲击。我问了一些年资长的,他们都很少出去过,只有灰脚知道通阴水那个口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大圣用炭条在图边点了一下。
“看来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朱绒低低应了,又忍不住问:“若真找着,你便要走?”
“不走,难不成本尊还留在这蜘蛛洞?”
“那我呢?”
大圣抬起头。
朱绒站在桌边,没有去收图。
“这里还没收拾好,等水接稳了,我再把这里修整修整,缺什么都能换,你不必急着走。”
“本尊迟早要走,你修屋子做什么?”
“我知道,只是如今有这么多蛛能出去打听,总比我们自己在水里乱撞好。”
朱绒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从前只有一个破洞,留不住大圣也就罢了,如今他有地方住,有蛛替他办事,连垂缨巢那样的地方也去过了,难道还养不起大圣?
“你先住着,外头的事我去办。真找着了,我再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