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回
朱绒被他抓着手,藏也藏不住,只好承认:“路是我挪的。”
“为什么?”
“外头还连着别巢的丝,缚生留下的,我没拆干净。现在乱的很,我怕他们摸进来对我们不利。”
这倒不全是假话,朱绒把几股细丝挑出来,其中一股泛着暗黄,贴在他的乌丝旁边,仍往石缝深处延伸。
大圣没有松手,问:“那你先前怎么没跟本尊说?”
朱绒答不上来,憋了半天,才道:“我,我忘记了。”
朱绒垂着脸挨训,他没想到大圣会这么快发现,又恨自己实在是不会圆谎。可大圣抓着他,手指蜷在那只掌心里,他又觉得很好。
大圣将他的手甩开,皱眉说:“本尊要走的路,你给打开。”
朱绒不敢再拖,松开石壁后的结,将通往外网的那一段接了回来。
大圣走在前头,他提灯跟上。经过取水处,几只小蛛正围着一只空罐争抢,灰脚忙着将他们分开,见朱绒来了,赶紧道:“上头堵住了,已经好一阵没水下来。”
朱绒蹲下察看。
石槽里只剩薄薄一层,槽壁却还湿着。他顺着缝隙摸过去,碰到一股细丝,正是方才那种暗黄色。
“又是这个。”
丝上结着一个小茧,只有指甲大,朱绒剥开,里面立即传出声音。
“悬腹巢换了主家,怎么也不同邻里知会一声?缚生欠的东西还没清,水便先停着。新主若肯来谈,垂缨巢备茶静候。”
声音说完,茧便瘪了。
朱绒气得想将它捏碎,自己才接了这么个破地方,怎么还有债?
“水是他们的?”
灰脚摇头:“水从上面下来,从前没断过。”
大圣沿石槽看了一会儿。
“这水原先便经过这里,他们上头另接了网,将水引走了。”
“那我拆了。”
“拆了这段,水往哪里落?你认得上头的路?”
朱绒不说话了。他只摸得清自己掌中的巢,再往远处他确实也搞不清楚。
大圣将那只瘪茧扔回他手里。
“不是要做主家么?去问清楚,缚生借了什么,凭什么叫你还。张嘴便要东西,倒会占便宜。”
朱绒抬头:“你不去?”
“本尊去了,你还谈什么?叫他们滚下来便是。”
这猴子说得凶,右肩却始终垂着。朱绒怕他真同邻巢动手,赶紧道:“我去,我能问。”
大圣没有反对,转身往内穴走。朱绒追上去,仍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怕被拨开。
“又不认得路了?”大圣道,“走前头。”
朱绒忙将灯提过去,他心里松快了些,至少大圣不再追究方才的事,也肯回去歇着。
到了石床旁,他将软蜕重新垫好,水罐里剩下的水全倒进大圣的碗里。
“我去一趟,回来同你说。”
“行。”
朱绒点头,又听大圣道:“这盘丝洞错综复杂,确实得好好把路设置一番,免得被外敌侵占。”
他答了声好,看来大圣是赞同他将路弄得复杂些的。
垂缨巢离他们并不近,要从下层猎路岔出去,经过三处接网的窄口。灰脚只走过前半段,后头便由等在那里的蜘蛛妖引路。
最后一道丝幕挑开,朱绒险些停在原地。
面前的洞窟大得望不见顶,数十道粗网架在半空,托着一层层住巢。长长的缨络从高处垂下,缀满各色亮石,光顺着丝流动,经过哪处,哪处便亮起来。蜘蛛妖伏在网上分拣食茧,有的茧足有半间屋大,薄皮底下露着肥厚的兽肉。
下方竟有一汪清水。
水沿着石槽流过几处洞口,末了汇进池中,满了便从另一头淌走。灰脚伸长脖子看,朱绒也盯了许久。他们那里接满一罐都得等,这里却任水这样流着。
“这边。”
引路的蜘蛛妖催了一声,抬足踏上旁边的细网。朱绒跟过去,脚下原本空着,几股丝随即拢来,托住他的鞋底,将他送到对面。
他才站稳,身后的路便散了。
朱绒回头,灰脚还留在原处,抱着石根不敢动。引路的蜘蛛妖等了片刻,才拨动缨络,又接出一道网,将灰脚送过来。
“客蛛走不惯,跟紧些,别自己找路。”
朱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应。他在悬腹巢能随手挪动的丝,到了这里,连碰上去都觉出排斥。
越往深处,悬着的住巢越少,丝幕却越来越厚。沿途有装着香料、药材的骨匣,也有尚未拆封的锦缎,几只侍奉的蜘蛛妖正往里搬。
朱绒心想,大圣若穿这样的绸缎,应当很好看。
前头传来笑声,朱绒刚抬脸,脚下的网忽然停了。
一幅金丝织成的帘子垂在面前,里面明明能看见身影,引路的蜘蛛妖却让他们候着。朱绒站了好一会儿,听着里头饮茶说笑,也没谁出来招呼。
灰脚偷偷碰他,叫他别往帘上伸手。
终于,一道亮光沿缨络落下来。
“主君请新巢主进。”
灰脚才要跟上,旁边伸来一条长足,将他挡住。
朱绒停住:“他跟我来的。”
“主君只请了巢主,随从在外头等着。”
他只能叫灰脚等着,独自穿过丝幕。
里头比外面还暖,石壁上嵌着整片透光的玉,几股细丝穿在其中,照得满室明亮。一名男蛛妖斜倚在宽大的软榻上,墨发以金环束着,衣袍上绣满细密的金纹,身后两条蛛足搭着榻沿,连足节也泛着金色。
他就是那些蛛口中的主君。
方才朱绒进来时,他只往门边瞧了一眼,仍听着身旁的獐妖说话。朱绒站着,看看自己沾了石灰的衣摆,忽然很不喜欢这里。
那獐妖倒先笑了,起身让开榻边的坐处,却没请朱绒坐。
“这便是悬腹巢的新主?我还当能杀缚生和乌姑的,是哪位闭关多年的老蛛。”
男蛛妖这才抬起眼,将朱绒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原来这样年轻。”
朱绒不喜欢他说自己小,便道:“杀缚生的确实是我,乌姑是自己死的。”
那男蛛妖笑起来。
“我是玄缨,坐,别站着说话。”
茶已斟好,朱绒没有喝,先问水。
玄缨叫蘅生取来几只旧茧,逐一剥开。里面有缚生讨药的声音,也有修补断路、领取骨针的记录,最后一只,记着他答应将悬腹巢附在垂缨巢下。
“你那里挨着阴水,寻常蛛不敢住。”玄缨道,“缚生替我守口,捞来的东西先送我挑,我给他水、药和修网的材料,这些年都是如此。”
朱绒听明白了:“所以你停水,是要我也认你做主?”
“你接了他的巢,总得接着过日子。那些小蛛能猎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
玄缨说得不假,朱绒自己耐饿,大圣却不能跟着吃苦。他看过这里的药匣、食茧,还有流个不停的清水,知道眼下离不得这些。
“阴水里捞到的,可以先拿来给你看。但活蛛不给,住巢的主丝也不给。”
蘅生笑道:“不接主丝,我们怎么送水过去?”
“送水有送水的路,用不着接进我的内穴。”
朱绒说得很坚决,若让他们摸到大圣住的地方,自己忙这些还有什么用?
玄缨没有立即应,另取来一只裂开的茧。
“能接住缚生的网,想必有些本事,这个会补么?”
朱绒接过,里面漏出断断续续的水声,夹着几句听不清的话。他拨开裂口,几缕灰光便往外散,连忙分丝兜住,再从底下补好。
茧里忽然清楚地响起一声:“南边的口已经塌了,别再往这里送——”
玄缨放下茶碗,伸手来拿。
“里面的魂识,你也能留住?”
朱绒将茧收回膝上。
“这个要另算。”
蘅生不笑了,俯身来听,然后朝玄缨点了点头。
玄缨望了朱绒片刻,终于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