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回
朱绒僵了一下,又舍不得把手抽走。
“你,你怎么知道……”
“本尊闭着眼,也知道你不安分。”
大圣握着他的腕子,没使多少力。朱绒试着往回收,指节擦过掌心,原本该就这样抽出来,他却翻过手,将那几根手指轻轻拢住了。
那双金眼睛睁开了。
朱绒心虚,偏偏还将他的手往自己膝上带了带。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称呼?”
“换什么?”
他红着脸,半天没答。夫君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只要说出来,大圣便知道他方才摸头发、碰耳朵时,心里都在想什么。他总觉得他们成亲得太过于仓促,还是应该再重新大办一场,不然实在是令他这个做丈夫的惭愧。他得重金下聘,再八抬大轿,否则显得大圣委屈了。
大圣的手指动了动。
朱绒以为他要抽走,忙松些,掌心却仍托在底下,舍不得让那点温热离开。
“总不能一直叫蜘蛛。”
“怎么,你不是蜘蛛?”
“我是蜘蛛,可……可这里到处都是蜘蛛。”
大圣垂眼瞧着他,眉梢微微挑起,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那双金眼睛里没了方才的倦色,偏又不说话,只看着朱绒的脸越来越红,像是存心等他自己把那点心思交代出来。
“叫你一声,你还认不得?”
“认得。”
朱绒答得很轻,大圣在里面叫,他隔着几重网也听得见,哪里会认不得。可只是叫他蜘蛛,这穴里都是蜘蛛,他怕其他蜘蛛误会是叫他们。他好讨厌这样,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我想听些别的。”
说完,他终于抬起眼。大圣正看着他,两人离得近,那点笑意便无处可躲,看得朱绒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想听什么?”
朱绒捧着他的手不吭声,耳根却一点点红透。
偏偏大圣还要问:“说来听听?”
“你知道,还问。”
这句带了点埋怨,朱绒说完,才发觉自己竟敢这样同大圣说话,赶紧去看他的脸色。
大圣没有恼,只瞥了眼两人握着的手。
“方才摸得倒大胆,这会儿哑了?”
朱绒被他说得抬不起头,掌心却悄悄合紧了些。
“那我说了,你不许又骂我。”
“有话快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没旁的在时,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
大圣唇边那点笑停住了。
朱绒没敢看他,仍捧着那只手,越说声音越轻:“就一声,我也不出去说,只自己听。”
“越说越不像话!”
大圣将手抽回去,往软蜕上一靠,偏过脸道:“本尊要睡了,把光遮上。”
朱绒手里空了,坐着没动。
方才明明是他非要问的,真说了,又不肯听。
“你叫我说的。”
“本尊叫你说这些了?”
“那还能是什么。”
大圣转过脸,朱绒赶紧起身去遮暖石,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
“叫名字也行。”
“朱绒!”
“哎。”
他应得又快又软,大圣张了张嘴,最后只朝那块暖石一指。
“遮严实些。”
声音里只有些倦意,没有责骂。朱绒望了他片刻,才低低答了一声。
“那你睡。”
他起身遮住暖石,又俯身理好枕边的软蜕。大圣闭着眼,任他将散在颈边的头发拢到一旁,没有再捉他的手。
朱绒越理越慢,最后还是自己停了。
“下回也这样叫我吧。”
大圣没应,朱绒便当他听见了,轻手轻脚退到帐外。
红纱垂下来,还能看清里面的轮廓。朱绒很想钻进去,同大圣挤在一处。可床太窄,碰着伤又不好,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听见门边的短丝在响。
灰脚说水槽修好了,问明日还做什么。
朱绒出去看过,叫他找几只手巧的蛛,先把外头几处住巢补稳,再寻些能用的家具。
“内穴还要添东西?”灰脚问。
“要,床也得换,宽些,能睡两个的。”
灰脚应下,又问是不是往后便住这里,不挪了。
朱绒回头看了一眼。
“嗯,照着长住的收拾。”
只是第二日醒来,先叫他过去的,仍是这件事。
大圣已经将那幅布图摊开,水碗压住一角,指着垂缨巢外一处空白,问能不能托那边的蛛打听,或者到哪里去看看,这处若是能通向外界,便离金箍棒不算太远了。
朱绒正拿着新裁的布,准备替他换掌缘的药,闻言便把布放下。
“能,我叫灰脚去。”
“你不会光说不做吧?”
“我真叫他去。”
他当着大圣的面接上传声丝,交代完,才重新坐回来。大圣听过,也没再催,将左手伸给他。
掌缘已经收了口,朱绒慢慢拆下布,指腹碰过那道浅红的痕,忽然有些无从下手。
“还包么?”
“包什么,早不疼了。”
大圣活动着手指,将那块布从他掌中拈走,搁到一旁。
朱绒盯着那只手,昨日还可以说怕沾湿,今日再端水过来,大圣便能自己洗了。
肩上的旧伤自然更要紧,他知道。可这些细小的伤一点点好起来,自己能替大圣做的事,也一件件少了。
“那我给你梳头。”
大圣朝他看过来。
“本尊好得很呢,不需要你帮。”
朱绒已经绕到身后,捧起压在领边的头发。大圣嘴上说不需要,但也没有拦。朱绒便取出昨日洗净的骨梳,从发梢往上慢慢梳。
金色的细发落在指间,柔软得很。他想起灯里那一缕结发,忍不住往柜子看。
婚契还在,头发也还缠着。大圣想将那一夜当作过去的事,朱绒却日日都想再重新盛大地举行一次。
“扯着了。”
他立即松手:“疼么?”
“你再发呆,本尊这点金毛迟早叫你薅光。”
朱绒忙将结拆开,仔仔细细梳好,拿细带替他束起一半。耳侧露出来,他又看得舍不得走,直到外头传来搬石头的响动。
灰脚领着几只蛛,将一块平整的石板拖到了外穴。
旧物里没有像样的床,倒找着这么一块,宽窄正合适。几只蛛趴在边上磨掉毛刺,朱绒亲自试过,叫他们等一等,先进去扶大圣。
“又折腾什么?”
“换床。”
大圣看向门口,石板才露出一角,便将原来的窄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睡一觉还要满地打滚?”
“我也要睡。”
朱绒说完,自己先停了停。这话竟就这样说出来了。
大圣抬眼看他。
他没改口,只将大圣搁在膝头的外袍拿起来,披到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