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第112章 宋家巷十二号
津城会展中心的主论坛,比顾绯预想的还要大。
三层挑高的报告厅,坐满了小半个行业的熟脸。主办方把“版权时代:一本书的旅程”做成了一块巨型背景板,立在台上,字是烫金的。顾绯的位置在第二排偏右,视野很好。
她扫了一圈会场。第一排中间,坐着几个生面孔——西装笔挺,坐姿标准,手里都捏着承泽基金的胸牌。最中间那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从头到尾没看过一次手机。
那不是参加峰会的样子。那是在盯场。顾绯把那个人的脸记下来,移开目光。
论坛前半程是标准流程:领导致辞,行业报告,圆桌对谈。顾绯听得不咸不淡,直到主持人念到下一项——
“下面,有请远景文化代表苏晚晴女士,为我们发布《故城》数字纪念版。”掌声响起来。苏晚晴从台侧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的套装,头发挽得利落,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有镜头对着她闪了几张——远景文化的代表,开场就把自己摆成了“整理旧书的人”。
“《故城》这本书,出版于1997年。”苏晚晴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二十多年过去,它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重新被今天的读者看见。”
“远景文化作为这部作品的版权代管方,一直有一个心愿——让这部作品,归位。”台下有人低声议论。顾绯在“归位”两个字上停住了。归位。
替作者宣布作品“归位”,然后顺势宣布版权归属自己——这是文雅的说法。不文雅的说法叫:先上车,后补票。
苏晚晴继续说:“今天,我们与承泽基金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发布《故城》数字纪念版。同时,远景将依法推动这部作品的版权确权程序,让作者归来,或让作品归位。”
让作者归来,或让作品归位。顾绯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确权。
苏晚晴在台上鞠躬,掌声再次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顾绯没有鼓掌。她隔着两层人海,看着台上那个被灯光照得通体发亮的女人,把原书里那个“灰姑娘”的影子压在脑后——现在站在台上的,是一个要吞掉林晚心血的人。
几年过去,她学会了在更大的舞台上,用更体面的方式,抢走别人的东西。论坛散场,顾绯顺着人流往外走。
“顾总。”身后有人叫她。
顾绯回头。苏晚晴站在几步外,米白套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笑盈盈的。
“真是巧。”苏晚晴走近,语气亲昵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在津城遇见顾总。你也来看峰会?”
“来学习。”顾绯说,“远景文化是版权运营的样板,我得多看看。”
苏晚晴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顾总还是这么会说话。听说《春潮》在跟沈氏谈档期?进展顺利吗?”
“还行。”顾绯点了点头,“苏小姐消息倒是灵通。”
“行业里传得快。”苏晚晴轻描淡写地带过,又补了一句,“顾总要是档期上有难处,可以找我。远景跟几大平台都有合作,别见外。”
“苏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顾绯说,“不过《春潮》是我们自己的书,还是走自己的路踏实。”
苏晚晴看着她,笑容不变,眼里那点试探却悄悄淡了。
她试探《春潮》的档期。顾绯接得很稳——既没否认,也没露底。苏晚晴拿不准,但至少,她信了“《春潮》在求档期”这件事。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各自散了。
顾绯走出报告厅,在走廊拐角,看见那个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他背对着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只漏出半句——“叶总,我是孟恒。苏小姐那边……”叶总。
顾绯脚步没停,从男人身后走过去,眼睛都没多扫一下。
她心里把那半句话记下来:孟恒,承泽基金的人,向“叶总”汇报。而“叶总”——叶承泽,这个在原书里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名字,正在通过这通电话,慢慢伸进现实。
走廊尽头,有人朝她招手。是沈晏。
沈晏今天穿得人模狗样,胸前别着沈氏集团的胸牌,但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还没散尽。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哥让我来的,让我盯着点。”
“你盯到什么了?”
“苏晚晴上台之前,”沈晏说,“在贵宾室见了个人——拾光传媒新上任的董事长,承泽基金空降的。两人聊了得有十分钟。”
“还有,”沈晏补了一句,“她住的那个酒店,是远景文化名下的。整层都包了。”顾绯点了点头。
苏晚晴在远景的酒店,见拾光传媒的新董事长——远景、承泽、拾光传媒,三张牌已经握在同一只手里了。而那只手的终端,是津城。
“沈叔呢?”顾绯问,“他来峰会了吗?”
“来了。”沈晏说,“不过上午的论坛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是有个旧朋友要见。哎,姐——”沈晏忽然压低声音,“我爸最近神神秘秘的,你知道他干嘛去了吗?”
顾绯想起那份参会名单,想起沈聿说过他父亲收购晨光文化的事。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们父子俩,最好抽空聊聊。”沈晏眨眨眼,没再多问。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顾绯沿着会展中心的长廊往外走,路过一间亮着灯的文创书店,余光瞥见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灰蓝色外套,头发挽得很低,正低头翻一本书。顾绯原本没在意。
可那个女人翻书的姿势,让顾绯多看了一眼——她翻书极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压在书脊上,像在确认什么。顾绯收回目光,继续走。
“顾绯?”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津城口音,尾音压得很轻。顾绯停下脚步,回头。
中年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书,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顾绯。”女人说,不是问句。
“我是。”顾绯说,“您认识我?”
“不认识。”女人说,“但我认识一个故人。她说,如果有人拿着《故城》来津城,就让我把这个地方告诉他。”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过来。顾绯接过,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端正:津城·宋家巷12号
“这是……”顾绯抬头。女人已经走出了两步。
“她走之前说——”女人的背影在灯光里停了一下,“书到了谁手里,答案就在谁手里。别找她了。”
“等一下!”顾绯追上去,“她是谁?是林晚吗?她去哪了?”中年女人没有回头。
“没人知道她去哪了。”她说,“她走的那天,出版社的书,一本都没带走。只留了这张地址,说——‘等有人拿着《故城》来。’”她走进夜色里,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顾绯站在原地,捏着那张纸片,纸上的墨字在路灯下微微发亮。宋家巷12号。宋姨的老家。她正要往这个方向想,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聿。
消息只有一行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