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116章 护书容易护人难
津城西南七十里,有个叫柳河的小县城。
地址是闻弦给的。交钥匙那天,她另塞给顾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行字:“钥匙开仓库,人去柳河,逢五有集。”字条,顾绯看完就烧了。
县城逢五有集。集市上除了卖菜的、卖布的,还有一溜旧书摊——摊主大多是老人,守着成箱的旧书,一坐一整天,买不买都无所谓。顾绯在第三个旧书摊前站住了。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很旧的书。有人走过来,他也不抬头,只是把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顾绯没有碰摊上的书。她站在摊子前,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摊角的纸箱上。是一把钥匙。老铜的钥匙,挂着一条褪色的红绳。老头翻书的手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姑娘,买书?”他问,声音有点哑。
“不买。”顾绯说,“我替一个朋友,来取一样东西。”
“你朋友叫什么?”
“我朋友没名字。但她让我带句话——书比人长命。”老头翻书的手,彻底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隔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顾绯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那把钥匙上。
“……她还好吗?”他问。
“她很好。”顾绯说,“她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东西在哪。”
老头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跟我来。”
旧书摊后面是一条窄巷,老头带顾绯拐了两个弯,进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屋子。屋里堆满了旧书,几乎下不去脚。他把门关上,才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
“你是谁?”他问。
“顾绯。”她说,“顾氏集团,版权运营中心。”
“顾氏?”老头皱了皱眉,“顾怀安是你什么人?”
顾绯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他是我父亲。”老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父亲,”他说,“是个好人。”
“您认识他?”
“认识。”老头说,“1998年,我最后一次见他,就在津城。他替林晚问过我一句话——‘那份协议,能不能不签?’”顾绯一下子攥紧了手指。她父亲,替林晚问过章远洲。
“我当时告诉他,”老头说,“协议可以不签。但远景不会罢休。你父亲说——‘那就不签。书比合同长命。’”顾绯的眉心蹙了一下,没有接话。
“您就是章律师。”
“章远洲。”老头说,“二十年没人这么叫我了。现在认识我的人,都叫我老章。”
他站起来,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里,捧出一个铁皮盒。铁皮盒上了锁,他摸出钥匙打开,里面是几沓纸,码得整整齐齐。
“你朋友那把钥匙,开的是城郊的仓库。仓库里那袋东西,是我2005年放进去的。”他说,“但真正要紧的,我放在这里。”他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顾绯。
“这是1998年,林晚拒签协议的现场记录。”他说,“我作为经办律师,做了见证。上面有林晚的签名——是拒签的签名,不是签约的签名。白纸黑字。”顾绯接过文件。
一份格式文件,抬头是德衡律师事务所。正文两页,记录了一次“协议签署沟通”:时间、地点、在场人。在场人一栏,写着三个名字——林晚、远景代表、经办律师章远洲。
备注栏里,章远洲写着一行字:
“当事人林晚明确表示拒绝签署本协议。协议未成立。特此记录。”
下面有林晚的签名,和日期。1998年9月12日。
“远景手里那份‘有签名’的协议,日期是哪天?”顾绯问。
“1998年9月12日。”章远洲说,“同一天。”
“同一天签两次?”
“对。”章远洲笑了笑,“上午拒签,下午就签了。一个人,一天之内,对同一份协议,先拒绝后同意——你信吗?”
“我不信。”顾绯说。
“远景信。”章远洲说,“因为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从来就不是林晚签的。”
他顿了顿,说:“我当年没敢把这份现场记录交出去。我女儿在远景投资的医院工作,他们拿这个拿捏了我二十六年。”“现在呢?”
“现在她退休了。”章远洲说,“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把铁皮盒整个推到顾绯面前:“这些,你都拿走。现场记录、我的核对意见、还有我这些年断断续续查到的——远景在收书、改档、销记录的证据。都在这盒子里。”
顾绯看着那个铁皮盒,没有立刻接。
“章律师,”她说,“您愿意出面作证吗?”章远洲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面,”他说,“远景会盯上我女儿。她已经退休了,我不想她晚年不安生。”“那这份记录——”
“你拿去用。”章远洲说,“我写了,我签了,我按了手印。你拿去用,不用提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