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煎熬
赵徽柔出来时,李懿爬在铺了一层草席的舆板①上,两个士卒正抬着他往外走。
一路畅行无阻,两个士卒还顺手帮忙把李懿移到了马车上。
上了马车,李母查看了一番李懿的状况,便拉着她的手,千言万谢:“徽柔,真是多谢你了。娶了你真是我们李家的福气,要是没有你,懿儿的命就要丢在这儿了!”
她脸上没什么喜色,也没有被感谢的高兴,实话实说:“夫君日后做事应当谨言慎行些,要不是表兄在,他犯下的种种罪名都足以掉了脑袋。”
李母脸色一僵,“是,该多谢陆指挥才是。要不是有这条门路,还不知道懿儿会受多少苦。”
“对了,陆指挥怎么处理的?”
“他没说,只说夫君可以走,我便跟着一起出来了。”
李母一脸不平,愤愤道:“唉,希望处罚的时候可不能便宜了申子虚那小子,欺负我们懿儿欺负得好惨!”
赵徽柔垂着头,没说话。
她相信陆恪不会冤枉李懿,而李懿么……从前以为他温吞好说话,可自那一日,听到他嘴里说出那些责备迁怒的话,她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她并不了解李懿。
回了李家,李母和李父老两口就守在李懿床前,当个宝贝似的供着,把铺子的药材不要钱地往李懿嘴里送,急得每日连饭都不顾上吃,从前的一日三顿,变成了想起来才吃。
赵徽柔得以清闲了一段日子,不用侍奉婆母,也不用按着李母的规定晨昏定省,每日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在侍弄花草,过得自在极了。
只是时常会想起表兄,不知他当时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清闲的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李懿便好全了,又回了东厢房住,养得比从前还要壮实,活像个人型的白面团子。
军营那边虽然没传来消息催他去,但在李母的百般劝说下,李懿还是极不情愿地主动去了军营,怕在家里躺久了落人口舌。
但结果却不如人愿,李懿的差事没了。
怪不得这一个月来,军营里一点信儿都没有。
这消息带回来,李家乱成了一锅粥。李父急得待在家里直叹气,李母直接晕了过去。
赵徽柔虽意外,但这个结果也在意料之中。这些日子她专门读了小部分晋朝律法,李懿的这个处置结果已经是遵守规矩底线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只可惜,李母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赵徽柔问话,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拽着她的手腕,眉头的纹路皱成一个川字,再不复之前的和蔼。
“徽柔,你不是去找了你表哥?懿儿的差事怎么会没了?他不是管懿儿的吗?”
她放柔了声音解释:“母亲,表兄虽为指挥使,但也要讲军营中的律法和规矩。夫君犯下的错,能保住性命已经不易了。禁军管理森严,禁止士卒打斗,违者,轻则剥去官职,重则牢狱之灾。何况他还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是罢职,已经是万幸了。”
“那你再去求陆恪啊!他那么大本事,有个侯爷爹,祖父又是开朝重臣,懿儿这么小一个官职他能安排不了吗?”
“母亲,我去不了。”李懿有错在先,理应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昧着良心的事,她做不出来。
她冷静的模样看得李母一阵气血上涌,拔高了嗓门,指着她的鼻子道:“那是为了你夫君!怎么去不得?你是李家人,不为他谋求前途,你下半辈子靠谁?”
赵徽柔的语气依旧沉静:“不是一定要做官,况且夫君也受不了军营的苦。我虽不了解他擅长什么,可就算什么也不会,接手家里的生意也是能安稳后半辈子。母亲,没必要非去执着一个不适合李懿的官职。”
被明晃晃戳出来李懿不行,李母脸上满是恼怒:“你怎么知道他不适合?我儿子凭什么不能做官!他只是不适应,他比你们差到哪里?你们不过生了个好人家,有什么可高贵的?”
说完,她脸上闪过愕然,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出口了。
赵徽柔睁大了眼睛,久久没有缓过神,惊讶于李母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更震惊她心底居然是这么想的。
“对夫君的点评我很抱歉,不该这么说他,但我从没有觉得自己高贵过。相反,母亲,我很敬佩你撑起了内宅的同时,还会做生意,教了我很多东西。”
李母有些心虚,反而更加色厉内荏:“那你就该帮帮懿儿!不过几句话的事,怎么推三阻四。”
赵徽柔态度出奇地坚决,“除了这件事不行,我都能答应您。”
“你个没良心的!”李母得不到预想的回答,气急,抬手甩了她一耳光,怒气冲冲离开,“从此以后,我不认你这个儿媳!”
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赵徽柔捂着发烫的脸颊,愣了许久。
她希冀的新开始,似乎并不如她的愿。
李懿对这个结果自然无法接受,在家里大哭大闹,说着不活了,不如去死的话。
李父担心得不行,搁下家里的生意,和李母提心吊胆地待在家里,怕李懿轻生,连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姐也回来商量对策,想办法稳住李懿,同时争取保住这份差事。
赵徽柔则被他们忽视,当作不存在。
读了不少书,她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每每闲下来就会想这件事。
明明李懿的官职就不是用正当手段得来的,如今做错了事被罢职不是理所当然么?为什么就因为她不帮忙求人情,就这样对待她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也无法与李家人共情。
商议了几天,某一日,李家四口人倾巢出动,驮着沉重的红木箱子和库房里珍贵的药材,一同坐马车出去了。
日落西斜回来时,东西又被原封不动带回,李家人好一阵子满脸阴云密布,不见笑容。
李懿就此在家中闲了下来,每日白天不见人影,夜里喝得醉醺醺回东厢房,又吐又闹耍酒疯。
李懿毕竟娶了妻子,李父李母也不好插手他们私房事,夜间还来过问。
赵徽柔只得披着衣服起身,起来照看他,吵得她也睡不好觉。
最痛苦的是第二日她还要早起侍奉李母用饭,时不时还得李母几句讥讽,不是说食物烫了,就是不和胃口,重新再上一份,又得再重复之前的流程。往日小半个时辰就能解决的膳食,硬生生拖到一个多时辰。
如此算下来每日三餐共计要站四个时辰,时不时还得弯着腰奉菜,一整日下来浑身腰酸腿软,还得不到一句好话。
她吃的饭菜大多也都是冷的,丫鬟小厮似乎是得了命令,使唤不动,没法子加热,厨房也不让她进,她只得将就吃了。
映棠心疼地直掉眼泪:“小姐,这是没把你当人看,哪家婆母和丈夫这样对待新婚妻子的。”
赵徽柔强撑出笑意,安慰她:“没事,不过累了些,我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别担心我了。忍忍吧,老夫人是心里不痛快,过了这阵指不定就好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迎来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