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坐远
听这嫌弃的口吻,说话人必是谢琰无疑。
也只有他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在人前表达对她的厌恶。
“那我宁可骑马,还省时些。”
“胡闹!”
谢源的斥责浑厚有力,带着对儿子的恼怒,少见的发了火,吓得牵马小厮退两步,往回扣住缰绳。
拉车的马匹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为首那匹脑袋被缰绳抻得一紧,只默默抬起后蹄,低咴一声,往回挪动了两步,重新调整好位置。
两侧的马儿也随之就位,半分异常惊动都不曾出现。
饶是车马挪移的动静并不剧烈,车里的崔知意还是被颠了一下。
好在她屁股下软垫厚实得很,这一颠倒也没什么妨碍。
就是那声突然的呵斥,传到她耳朵里,叫她身子禁不住抖了抖。
崔知意印象中,谢琰父亲虽面相威严,几次照面时,话说得不多,但总是那般温厚的长辈形象,不曾摆出凌人的侯爷威压,亦不曾朝谁发过火。
谢源这声呵斥倒是叫她猝不及防。
不过也是。
面对谢琰这样的儿子,谁能忍住不动肝火?
她与谢琰相识数月而已,自从到了淮南侯府,便饱尝他的刻薄与冷待。
两人不见面还好,只要一打照面,他总能以一种极其激人愤怒的语气,或质疑或反问,刻意来挤兑她。
反正就是不肯同她好好说话的。
虽说是崔家人做了不体面的事,亏欠谢家在先,谢琰此举事出有因,但那些威胁的、奚落的、难听的话,还是叫崔知意难受。
她无端接了崔茗玉的罪,又要默默承受由此而来的,他对“罪魁祸首”的恶劣态度。
崔知意咬牙隐忍,屡屡退让之下,虽说两人一直没起言语冲突,但她由此产生的真实情绪却难以忽略。
她不是胸襟广博,气度宏大的君子,本就受着不可言说的冤屈,委实不能说服自己毫无芥蒂,为没有做过的错事承担恶果的同时,还能始终保持心境平和。
虽然眼下是得继续忍耐,但崔知意做不到波澜不惊。
况且这情绪不仅无法强行忽略,还很难彻底消散尽。像团凉透的麻糍,随着时间的流逝,比出锅时缩小一些,却始终塞在心里。
堵得崔知意着实不畅快。
她这个外人尚且感受到谢琰的尖酸蛮横,更何况是与他同一屋檐下二十年整的爹娘。
真不知道侯爷同夫人这样宽仁和善的父亲母亲,怎的偏生出这般霸道不讲理的儿子。
“听你老子的话。”
这句不太和谐的话落地之后,便是苏如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只是音量比前头几声小了很多。
崔知意留神听了听,隔着帘幕,却没听见具体在讲什么内容。
只从说话语调和快慢来判断,应当是谢琰毫无顾忌的嫌恶之语,惹得两位长辈不快,苏如婉便开始出言教训起儿子。
毕竟出了侯府大门,谢琰身为世子,言行干系谢家声誉,不得任性妄为,若有出格之举,容易招外人非议。
更何况今日他们是去赴宫宴的。
时辰尚早,府邸临街虽少行人,但也不是完全空无一人。
吵嚷起来总是不好。
苏如婉后头几句话的声音似乎压得更低了,当中夹杂着丈夫谢源的一言半语,夫妻两人同谢琰说了好些话。
至于说的什么,崔知意更听不清楚了。
她只从谢琰方才的高声质疑中,意识到自己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赴宴出行共配两辆马车,他们四个人坐。
长随说,前头那辆是侯爷和夫人乘坐的,那么后头这辆……便是留给她和谢琰的。
方才瞧着还宽敞的车厢,忽的逼仄起来。
她要跟谢琰挤在同一辆马车里,一路熬到皇宫去。
天哪。
两人如此避之不及,却要被迫塞进这避无可避的狭小空间里。
场面定然要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原以为共处一室便是最尴尬的境况了,不成想还有更窘迫的在后头。
她自己都如此作想,谢琰只怕更万分抵触,不然刚才也不会想改换骑马。
显然,侯爷夫人不同意谢琰骑马,是一定要将他塞进来的。
崔知意尚在思忖,下一刻厢门那卷布帘便被掀起。
外头风吹进来,大片明亮日光骤现,晃了晃崔知意的眼睛。
她下意识用衣袖去挡。
谢琰抬手将那碍事的帘子往旁边挥,满脸阴郁地低身往厢内探。
他才探进来半个身子,抬头看见崔知意已坐在马车里。
似是这亮光刺眼,她一只手横在额前,掌心朝外,借宽大的袖子来遮。
不只是崔知意的眼睛,她的面庞也被衣袖遮挡了个完全。
只露出个薄瘦手掌,并一截细嫩手腕。
许是谢琰的错觉,又许是日光银白,照得崔知意掌心白皙一片。
连带着那纤细如竹的腕子,似乎也如雪般,泛着白净的色泽。
谢琰眼神锁在那处,没来由地盯了几息。
待到那只手落下,没有衣袖的遮掩,崔知意与谢琰终是打了照面。
两人相视,皆是一愣。
一个俯身半蹲,一个手往膝上搭,呆呆地坐着。
厢内氛围出奇的诡异。
谢琰的动作僵在那里,崔知意整个人亦如凝固了似的。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也没有继续的动作。
眉心还都皱巴巴的。
不过这皱起原因大不相同,一个是因日头晃了眼,另一个则是不情愿的外现。
但在看清对方模样之后,那眉间的蹙起竟短暂地熨帖下去,恢复成平整状态。
平整却也只维持了短短两息。
两息之后,谢琰面上又恢复成了鄙弃模样,他皱着眉钻进厢内,再不见错愕之色。
而是露出崔知意熟悉的,那种高傲并骄横的神色。
“这是我的位置。”
谢琰指了指崔知意坐的地方,随即不讲道理地要霸占:“我坐这儿,你坐旁边去。”
“……好。”
反正都铺了软垫,坐哪里都一样。
一个座位而已,谢琰喜欢坐这里,她让给他便是。
崔知意不理解但照做了,起身便往谢琰指的地方挪移。
厢内狭窄,她低身挪过去的同时,谢琰也往正中位置坐。
一股香气擦肩而过。
待到崔知意坐到向东的方向,谢琰又开口驱她:“太近了,你离我远些。”
崔知意听话地往远处挪了挪。
“再远些。”
直至崔知意挪到厢门口,谢琰才满意地收了命令:“就这样,坐到离我最远的地方去。”
“崔知意,你记住了,但凡咱们同乘一辆车,你便要像眼前这般,坐到厢门边上去。”
崔知意疑惑不解:“为什么?”
为什么她得坐到厢门边去?
她坐在哪里与他有什么妨碍,难不成是遮挡了谢琰的光?
可厢内还有一扇小窗采光啊。
况且她越往门边坐,身子遮蔽的光亮不是更大吗?
“自然是因为你品性低劣,我非常讨厌你,不想你靠太近。”
谢琰的用词很是直白,皱眉同她道:“若不是……你当我愿意与你同乘一车啊?”
“总之你要坐到门边去,不许同我多说话,更不许伺机靠过来,否则我可保不齐会不会将你赶下马车,知道了吗?”
低劣,讨厌。
知道了。
崔知意倍感难堪,只白着脸点了点头,同时默默将谢琰的话记在了心里。
随即,她避开他目光,偏头看向外面。
好在谢琰方才将厢帘挂到一旁,她能佯作观赏外头风景,不至于彻底与他待在封闭的车厢内,大眼瞪小眼,继续忍受他的眼神审视。
谢琰性子,当真反复无常。
那日他到访之后,除了告知宫宴邀请,将那柬帖给她看之外,还莫名其妙地问了她些别的事。
“敬茶当日午前,你的婢女是否去过卢家钱庄?就是第一楼斜对角的那间。”
崔知意听到谢琰的话很是讶异,心道他难道有千里眼,或是派了什么人日夜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