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进退
宫禁森严,外来车马非持圣人谕令不得入内,淮南侯府的马车按规矩停到了宫门口的轿马场。
四人下车步行,经侧门戍卫查验身份后,通过狭长的宫道,顺利进入皇宫大内。
外头街市的嘈杂声,也在闭门瞬间被尽数隔绝。
周围陡然寂静了。
皇宫殿宇神圣威严,气势甚为恢宏,透露出一股凛不可犯的意蕴,即便是侯府建筑那般高大,与之相较亦是相形见绌。
干道设有戍卫,成队巡防,个个披甲挂剑,龙骧虎步,很是震慑人。
天家肃穆,戒备森严,令人拜服的同时,这场面不由得叫人感到胆寒压抑。
不论是谁,身置其中便会被无形的威势压成一只蚂蚁,与宏大的皇城相比,人实在太过渺小卑微了。
她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
慑于此情此景,崔知意不敢造次,更不敢左顾右盼。
她小心翼翼地放轻步子,默默跟在侯爷夫人身后,眼眸低垂着,只借余光偷偷观察。
沿着宫道而行,偶见宫人内官劳作,彼此之间,或耳语几句,声音如片片鹅羽落地,几乎听不出任何响动。
崔知意听得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自己脑后梳篦上栖着的垒丝蝴蝶,随她行动而颤着翅膀,摩擦间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
她头回进宫,一路绷住精神,还未正式见人便已觉紧张,连鼻端呼吸都束了三分。
反观其他三人,并非初次面圣,虽身有庄敬慎重之姿,心态上却视之甚为稀松平常。
尤其是谢琰。
他一只手时而背在腰后,时而垂在身侧,肆意欣赏沿路的宫苑景象,整个人看上去轻松得很。
崔知意不理解,为何谢琰到了这样的地方,丝毫感觉不到拘束,反而如鱼投水般畅意自然。
即便他不是第一次入宫赴宴,置身这般天家威严之境,他怎么就能像出游踏青一般惬意呢?
反观自己,只怕要将露怯写在脸上了。
谢源同苏如婉如常往前走,崔知意的步子却越迈越小。
两排间隔渐渐拉开。
“这么喜欢数蚂蚁?等着被哪只绊一跤?”
沿路青石板都快被她盯出纹儿来了。
参加个宫宴而已,崔知意有必要紧张成这个样子吗?
正是开眼界、长见识的好机会,她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几步宫道便吓傻了,以后还怎么去攀高附贵、趋荣逐利。
谢琰不算友好的提醒,及时将崔知意的思绪拽了回来。
今日她所着裙衫下摆偏长,不注意些是容易踩到。
“哦。”
崔知意看了看他,藏在衣袖中的手将裙布揪住一截,稍稍往上拎高了裙摆,加快步伐往侯爷夫人那边靠。
许是这般举止太呆,谢琰轻笑了声。
宴饮设在昭华殿,离六部与弘文馆都有些距离,通行的宫道路径完全不同,中间还要特意避开妃嫔居住的禁苑。
虽有宫娥前头引路,他们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到达昭华殿。
本以为今日出行时辰算早,谁知等到了殿内,却发现已有不少人到场。
圣人未至,气氛还算轻松。
在场诸人大多没有入席,而是寻熟络的同僚或眷属,三五个站在一块私语攀谈。
女眷们大多在谈论家长里短、儿女姻亲之类琐事,而同朝为官的臣子,彼此间话题绕不开近期棘手的公务。
再如淮南侯夫妇这样身份显赫的勋贵,自不必主动去找谁攀话,便有人陆续贴过来奉承逢迎。
谢源和苏如婉笑着一一打了招呼。
崔知意当然没有任何熟络的人,只能跟在侯爷夫人身后,偶尔朝人点头笑笑,当个乖巧的哑巴。
她之前还想过,自己这身穿戴未免招摇,容易叫人关注。
显然是多余担心了。
在场诸人皆是服饰鲜亮,男子衣冠楚楚,女眷珠围翠绕。
她这身打扮,反而自然融入其中,既不过分华丽,亦不素雅突兀。
昭华殿富丽堂皇,东西各设若干席位,排布整齐划一。
每张案几上都摆着花瓶与酒器杯盏,瓶中鲜花不同,酒器杯盏的材质不同,如此便自然区分出了宾客的品阶大小。
而那高台正中,另设了三张尊席。
席面青玉瓶内插着花王牡丹,绝艳瑰丽,甚为夺目,金杯银盏摆在正中间,主人身份显然凌驾于众人之上。
崔知意见无人注意自己,小心翼翼地扭头,又朝高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最当中自然是当今天子的尊位,可龙椅两侧还各有一张形制稍逊的位置。
为何是两张?
不是圣人与贵妃主持吗,还有一张是给谁的?
又过了一阵,殿内进来一群内官,为在场贵客安排入座。
“侯爷、夫人,请往这边儿。”
为首的内官颇有眼力见,引着谢源和苏如婉坐到首排。
谢琰正要同往,却被一个内官拦住。
那内官赔笑道:“世子,您同世子妃的位置在那边。”
按照爵位和官类,谢源是武将出身,名列侯位,是该和夫人坐到武官首列,而世子虽属勋贵之阶,但在礼部挂着校郎之职,他与夫人便应当坐到文臣那边。
看来今日座次安排,除了照家世和品阶的高低外,朝臣之中还分列了文武两派。
谢琰耐着性子走了一段,终是在那张案几后坐下。
崔知意提着裙摆,边入座边朝苏如婉那边望了一眼,原以为能继续跟在两位长辈身后坐,有人闲谈搭讪不至于手足无措。
不成想现在的位置与他们隔了好一段距离。
两位长辈不在近处,眼下又变回了她跟谢琰,两人被拘在一张案几内的境况。
便如来时在马车上那般,但现在似乎更尴尬些。
同张席面的两个座位,几乎是贴在一起的。
崔知意僵硬坐下,肩膀稍偏些便能碰到谢琰的。
若说在厢内那小半个时辰算局促,那么现在的她简直倍感煎熬。
她实不愿意同谢琰贴近,免得像故意缠扰,招来他言语奚落,却又迫于身份同席,不得如意远离。
若有明显动作,只怕引人注意。
思量再三后,崔知意佯装调整坐姿,屁股悄悄往右边挪,欲要坐到座位的最右边。
即便不能拉开太远的距离,好歹能隔开一段,两人不至于擦着肩膀。
反观谢琰,浑然不觉有何束缚,举止自然无比,他甚至抬手招来内官,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
那茶盏才端到唇边,余光便瞥见身边人在动。
一动一停,一动一停。
每次只挪个毫厘,动作慢吞吞的。
谢琰放了茶盏,干脆看她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崔知意坐得挺拔端正,谢琰目光投来之际,她瞬间眼神空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只是盯着远处在发呆而已。
唯有脑后那只蝴蝶翅膀颤动不止,悄悄透露了她片刻前的举动。
掩耳盗铃。
“喜欢歪着坐?”
这么明显的动作,谁能看不出来?
崔知意简直把他当瞎子加傻子。
谢琰毫不留情戳穿她:“挪回来。”
崔知意神情仍旧呆呆的,没什么明显变化,似是没听见他的话。
又似是装作没听见。
直到谢琰不耐烦,低声又重复一遍,她才深吸一口气,认命般慢慢往回挪。
一动一停,一动一停。
动作比方才更慢了。
挪到原处后,崔知意眉眼渐渐耷拉下来,盯着自己手背不放,看起来很是不情愿。
两人肩膀相距毫厘,圆领襕衫与桃夭衣裳相接。
香气稍浓。
谢琰懒得管她,拾起茶盏喝了一口。
从马车驶离谢家起,到停在宫门前轿马场,崔知意一路都安静坐在厢门边。
莫说挪动过来,便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