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前来的人，都想要她的命
小厮提着双层食盒立在门外，叩门两声，屋内静悄悄的。
他迟疑片刻，复又抬手轻叩，语声怯怯：“大夫开的汤药已经熬好了，小人来问问小姐……”
话音未落，房门陡然拉开。
小厮下意识抬眼一瞥，立刻又垂落眼眸。
易朽单手抵着门框，闲散倚在门边。
“大，大公子，大夫嘱咐的药熬妥了，吩咐小人过来伺候小姐服药。” 小厮埋着头回话，视线却忍不住往屋里偷瞟。
易朽循着他飘忽的目光落在屋内赵英身上，眸色骤沉，一把捏住小厮的下巴，将他整个身体提了起来，压低声音尽量不吵到屋内的人。
“你在好奇什么？眼珠总往里瞧，你是想死吗？”
小厮感觉到呼吸困难，瞪着双腿，嘴里发出破碎的求饶声。
“你真该死。”易朽眼底暗色翻涌，心头莫名烧起的醋火与戾气交织在一起，指腹再度收紧，小厮的脸瞬间就青紫。
“门外是谁？”赵英的声音自屋内传来。
当这小厮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易朽松了力道。
小厮双腿发软，大口大口的喘息，劫后余生的惊惧爬满全身。
“啊，没什么，送药来的。”易朽迅速敛去眼底阴翳，他没多余心思周旋，伸手打算接过食盒。
“进来。”
小厮闻言，避开易朽伸来的手，佝偻着身子，灵巧钻进屋内。
赵英看易朽还站在门口，问：“还有事？”
“我以为，你素来不喜旁人近身伺候。”
“有什么问题？”
易朽抬手指着正往桌案挪动的小厮：“他为什么不走？”
小厮动作缓慢的将药碗与几碟精致点心一一摆上桌案。
赵英不知道易朽为何莫名找茬。
此地本是易朽的院子，她暂住在此，莫非是自己占了他的厢房惹得他不悦，略一思索，直白开口：“我看你近日总往这厢房来，若是你喜欢这间屋子，我收拾一下，让给你。”
易朽闻言一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我整日往这儿跑，是为了讨一间屋子？”
赵英察觉到气氛不对：“你在生气？为什么。”
易朽浑身一僵，他向来擅长伪装情绪，惯会用笑意掩盖所有偏执与阴暗。
当他意识到赵英察觉到他的负面时，忽然泄了力，扯出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刻意避开了方才的话题，哑声说：“药趁热喝才有用。”
说罢，竟显得有些仓皇地推门逃离。
赵英收回视线，对一直俯首恭立的小厮道：“过来。”
小厮走上前。
赵英端起碗递过去：“喝了。”
“这是给小姐的药，小人万万不敢僭越。”
“我以为你混不进来。”
小厮垂着头：“小人不知姑娘在说什么。”
“郑凛。”赵英吐出这个名字，“你弱了不少，如今没我掩护，连一间厢房都混不进来。”
伪装被彻底戳穿，郑凛也不再刻意掩藏，他那原本佝偻的脊背一寸寸挺直，脸上的怯懦卑微尽数褪去：“我的易容没有第二个人看破过，你为何次次都能知道是我？”
虽然声音眼神和身形都变了，但放东西时的位置却和小时候一样，郑凛喜欢吃的，他会下意识放在离自己近的位置。
赵英道：“全是破绽。”
“哼，这小子对你真是情根深种，你这厢房规矩森严，伺候的连个男人都没有，怕是连路过的蚂蚁，都得验过是雌的才能放行。你知道那小子不在时，你这房间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么。”
“如今是你找我，那是你要操心的事。”
桌案的药碗，热气氤氲，赵英道：“你往药里下毒了？”
与此同时，郑凛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杯未曾动过的茶上，话音同步响起：“你往茶里下毒了？”
两人对视一眼。
他哼了一声：“你这茶是为谁准备的？那小子心思缜密，可没那么容易中招，被你悄无声息毒死。”
“自然是为你准备的。明明说好的苦肉计，你那一箭却是奔着我心脏去的，倒是下足了死手。”
“谁躲不开，谁废物。”郑凛语气毫无半分愧色，说着便要俯身落座。
铮的一声脆响，一把小刀擦着他的衣钉入椅背。
郑凛旋身躲开，怒火立马被点燃，抬眼看向赵英：“你别得寸进尺。”
“这就叫得寸进尺了？”赵英伸手朝他示意，“我的烟斗呢？”
郑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包物件，丢到她面前：“开画舫、散播阿芙蓉交易的风声，从而引蛇出洞，谁知易卿兰带着官兵先下手为强，不过，画舫之上局势再混乱，以你的身手，杀他易如反掌，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那也得感谢你，没有你的那一箭，我或许就得逞了。”赵英暗讽道，“他在明，你在暗，我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你这样说，我可真伤心，我们可是手足至亲，想要你死是真，配合你的苦肉计也是真。”郑凛神经质般地笑了笑。
“多亏我，你才能顺理成章进这长公主府养伤。那一箭，你自己躲不开，怪得了谁？义父给你的时限只剩一月，什么时候宰了那小子？提着头给他老人家送去。”
赵英将玉制的烟斗组装好，填满了干燥的碎茶叶，点燃，浅浅吸了一口，任由茶香在肺腑间过了一圈。
“给你最后一句忠告，与其多管闲事，不如操心你自己，长公主府可不是来去自如之地。”
郑凛难得见赵英话里没夹着刺，盯着她手里的烟斗：“这玩意儿伤身，只能饮鸩止渴，解不了你的毒。小叛徒，回去给义父认个错。”
几天前。
“你说她体内有毒？！”
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易朽顾不得自己那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伤口，身形猛地一晃，往赵英的床边冲去。
他想去碰她的指尖，却又生生忍住，追问道：“能解吗？”
胡大夫叹了口气，收好脉枕，提笔却迟迟未落，摇着头写下一剂药方：“箭伤好解决，剜了便是，可她体内不止一种毒，相互制衡倒也平安无事，只是这并非长久之计。且看她今日的脉象……过往两日之内，体内应是又添了毒。”
两日之内，又中了毒？
易朽盯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赵英，他强行给她用了安神汤才让她睡着，即使没有意识，眉头却仍蹙着。
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画面，聚会堂阁楼，她浅浅吸食，画舫，她轻敲烟斗。
云雾里，她眼神里是一片荒芜。
易朽问：“饮茶，本是养神，清心，益身，怡情。可若是将茶叶点燃吸食，会如何？”
胡大夫笔尖一顿：“茶叶遇火，燃烧即毒化。如此吸入肺腑的，便不再是清心茶香，而是实实在在的毒素，此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可若......”
易朽闭了闭眼，接过大夫的话：“可若，她本有旧毒，自寻死路，只是为了用新毒压制旧毒活下去......”
“大公子，大理寺卿求见。”膳房门外一声低唤，拉回了易朽的思绪。
灶房内，炉火正旺，锅内药膳翻滚作响，浓郁的苦味伴着肉香蒸腾而起。
从赵英房里狼狈逃出来的易朽不会料理，只能蹲在灶边望着汤锅。
“你说胡大夫是不是庸医？我每日亲自盯着，按照他开的药膳给她补了这么久，为何她半点不见长肉？”
“胡大夫伺候长公主府有十年，哪次不都将大公子救了回来？这才让您继续生龙活虎。”
庖人燕在长公主府掌勺二十年，见惯府中起落，他迎着蒸腾热气，慢吞吞的揭开锅盖下了最后一把料：“哪有那么快？我家婆娘生老二时伤了身子，将养了半年才有好转，大公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死皮赖脸才能留她这些日子，若没了留下她的借口……燕叔，你说把她和我锁在一起，哪怕名不正言不顺，是不是她也逃不掉了？”
庖人燕只当易朽是在说笑：“大公子收心了？如此，那申都的姑娘们可都要心碎投江了。”
“大公子......”门外未等到回应，低声催促。
“我娘呢？”易朽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
门外回道：“殿下今日进宫，说是要在宫里住几日。”
“得嘞，做娘的顶不住压力，先跑为敬。” 易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公主虽贵为皇亲，但大理寺卿杨堇是个铁面无私的。长公主这是算准了杨堇今日是来要人的，她既不想得罪朝臣，又不想给自己亲儿子当挡箭牌，索性躲进宫里。
“做好了给她送去，务必守着她吃完。”
交代妥当，易朽走出膳房，他并未立刻去外厅会客，而是站在廊下，抬手招来了两名侍卫郎。
长公主府依制设有两个从六品的侍卫副统领，四个七品侍卫郎，另外设有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