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已知两个疯子的对视
次日一早，易朽便找上门来，执意要拉着赵英出门采买。
“大夫说，适当走动适合养伤。”
临出门前，他取来一顶幂篱为她戴上。
幂篱的轻纱垂下来，遮住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身后跟着数名随行仆从，众人手中拎着大大小小的物件，不多时，各色货品便堆积得满满当当。
申都的街市很热闹。卖糖人的摊子前围着一圈孩童，吹糖的老师傅手快的很，一只犬便画了出来。
赵英就多看了一眼，易朽就安排上了。
糖人摊子前排了太多人，易朽挤到了最前面：“诸位，我请客，能让我先买吗？”
把全场的单都给买了，易朽此时的要求，没有人会拒绝。
他将糖人递了过去。
赵英：“我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们患难与共过，这样的关系也算陌生人？”
“算。”
易朽问：“在你看来，怎么才能和你算熟人？”
赵英：“在我看来，都是陌生人。”
好吧。
大家平等和赵英都是陌生人，这样一想，易朽心里平衡了不少，他把糖人递给一个小孩：“给你了。”
一路行至一处生鲜摊位，竹筐里整齐码放着色泽鲜亮的山货。
赵英停下脚步，指尖轻点筐沿，随口向摊主问道：“这个怎么卖？”
摊主老汉正低着头，手里不停摆弄着草秆编织草蚱蜢，一旁的小丫头听见问话，立刻上前回话：“回这位小姐，四文钱一斤。”
小丫头被赵英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试图遮住手臂上的淤青。
青紫交叠，是被人用藤条或扁担打出来的。
赵英垂眸打量片刻，估摸着重量：“这筐看样子有二十多斤。”
老汉闻言立刻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连连竖起大拇指：“哎呀，小姐好眼力，分量估得分毫不差！”
“我给一两银子，要求你家丫头每日送过来。”
旁边的小丫头顿时愣住，挠了挠脑袋，迟疑地开口：“小姐......不对呀。二十多斤算下来该是八十文才是，实在用不上一两银子这么多。”
不等赵英答话，易朽已然上前一步，伸手将一两银子拍在摊面木桌上，带着几分强势：“美人说一两就一两，怎么了？”
老汉和小丫头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有见过这么豪横的买家，最终也只能收下银两。
待到返程，赵英一踏入房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的变化。
昨日还铺满地面的白狐皮地毯已然消失不见，屋内地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怪不得易朽今日执意拉着她出门，原来是想要趁着她离开，撤走地毯。
第三日清晨，易朽背着全套渔具，兴致勃勃地前来叩响赵英的房门，可房门紧闭，任凭他如何敲门，里面都没有半点回应，吃了一记闭门羹。
易朽铁了心要与那扇门耗上一耗，一整日，换着法子地往里递东西：桂花糕，雨前龙井，暖手炉。
每一样，都被原样放在门口。
他并未气馁，次日又命人抬来满满一箱新制的衣衫，亲自送到院门口。
结果依旧，他被拦在门外，没过多久，整口衣箱连同里面的衣物，都被原封不动地从门内丢了出来。
易朽蹲下身一件件翻看箱中衣物：“这些都是我特意让人按照你的尺寸新做的衣裳，当真一件都看不上吗？”
婢女们憋着笑，不敢出声。
赵英不喜身边时刻有人伺候，平日里婢女们都只能守在屋外待命。
易朽仔细清点过后，发现赵英终究还是留下了两件衣衫，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往后的日子里，赵英大多时候都待在房中静养，易朽也破天荒的没有再常常来打扰。
她身上的伤早已止住血，伤势也在好转。
赵英住的这间屋子，陈设简约却不失大气，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却处处透着雅致格调。
墙上悬挂着数幅名家真迹，其中一幅位置正对着她的床榻，平日里抬眼便能望见。
这幅画的是江两岸的景色，山峦起伏，江水浩渺，疏密有致，虚实相生。
赵英留意这幅画许久了，她伸手点向画中墨色浓郁的林间位置。
指尖落下，预想中的墙面坚硬的触感并未传来。
空的。
这幅画后面是空的。
“有人在吧。”
黑如浓墨的密室里，男人半俯着身，长发垂落肩头，眼尾泛着薄红，像情动，又像是猎食前的兴奋。
你明明都知道。
他抬手五指张开，与对面伸来的那只白皙的手指，只隔着半寸的距离。舌尖若有若无地扫过下唇，添了几分靡丽的危险。
我在。
如果你看到原本的我，你还会在这里住的那么轻松么？
赵英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收回。
一室静谧，她之前竟没发现这屋里还有一个人。此刻，她才感受到他的呼吸与她的交织在一起。
“本以为你会安分待着养伤，倒没料到，你心思细到连一幅挂画都不肯放过。”易朽全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呢？”赵英眸光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易朽收回手，从密道的另一头绕出。不出片刻，赵英房间的正门便传来了动静。
她先是听到门环扣一下，稍作停顿，又接连两下。
紧接着，易朽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玩笑的试探：“我在了解一个姑娘，你能帮我看看我俩有戏吗？”
赵英抬眸瞥向门口：“应该有，对方能跟你回来，很明显是在给你机会。”
易朽沉默了片刻，随后推门进来：“果然容华绝代的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她跟我回来，是想要全部的账册，纵使我想着，她要的东西，上天入地我都捧到她面前，但这东西如今压在大理寺，我现在可没办法凭空变出来。”他说着，随意在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大理寺搜走了密室中所有的文书，却因时间紧迫，行事仓促间，遗留了部分账册。”易朽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那日我故意放她从金棺密道走，她既折返回来，必定是知道外面有埋伏。”
说到此处，易朽抬眸看向赵英：“岭北的神爷无视我朝法度，妄图用阿芙蓉撬开我瀛洲百姓的钱袋，她身为神爷的人，密道中撞见账册时，为何没有一把火将烧了个干净？那可是能把神爷直接拉下水，置他于死地的物证。”
赵英走回桌案旁：“大理寺自诩是瀛洲第一审判之所，统领天下刑狱，却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重要的物证留在你们手里，当真是暴殄天物。”
“神爷心思缜密，一旦回过神来，暗中将账册一事透露给朝中分利的权贵，无需他亲自出手，这账本迟早要被你们自己人毁尸灭迹。”
易朽并没有隐瞒大理寺的无能，道出这段时间的进展：“崔况行事谨慎，账册是用乐谱和梵文交织的密文，短时间很难破译。”
赵英从怀里摸出那两张羊皮卷，扔在了易朽面前。
她想起很多年前，神爷书房里，唱的调子。当时只当是神爷雅兴发作，如今再看，那哪里是雅兴，分明是在编码。
“神爷记账，从不用寻常的法子。这两份誊抄的内容，梵文部分翻译过来，是江湖黑话。”
赵英指尖点了点羊皮卷上某处密密麻麻的文字：“整本账册，不仅记录了每一批阿芙蓉的流转路径、交易数目，更详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