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融合
融合之前，山神提议让他们两个深入交流，以免产生灵魂排异。
穆昭远瞥了一眼被小狐狸调侃欺负的精灵，斜倚在山洞壁，按下心口翻涌的不明情绪。
他们在玩小雪球，几个雪球在小狐狸爪子间传来传去，差点掉在地上的时候，又被穆昭远用灵力拎起，再得到一片叫好。
……无聊。
上午，阳光从山洞侧面斜斜地照入山洞，将内部分割成一明一暗两部分。精灵和狐狸们在明处，穆昭远一人在暗处。
“哎，怎么不过来？”精灵回头看他，一时没注意狐狸们传递的小雪球，雪球啪地掉落在地，顿时一片哀嚎。
穆昭远半垂着眼，心里的情绪太复杂，想法也太……矫情。
说什么？
说他不想打扰他们的欢乐氛围？说他心里有一点点羡慕，但总觉得自己没法获得那种陪伴？说自己很讨厌被人觉得幼稚，于是站在远处审判？
“人类真麻烦。”精灵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吧，我跟你去山里走走。”
穆昭远这才撩起眼皮，站直身走到阳光底下。
晨雾初散，草叶露珠浸湿小腿，林间鸟鸣渐起，松树上不时出现一两只松鼠，盯着他们，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穆昭远随意踢开小径边的石头，漫不经心问：“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变成人类？”
精灵脚步微顿，低下头去，话语含糊：“不知道，得不到就想要吧。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善良的人。”
“嗯，”穆昭远眉梢微抬，“这没错。但那大多是怜悯，怜悯和认可，总归有区别。”
自己跟自己说话，一点就通。
精灵停下脚步，胸口起伏，转过身，语气算不上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姜瑾桃只是怜悯我。”
“嗯，只是怜悯我们。”
一阵风过，头顶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将这平静搅乱了。
“那些你能给的，别人也能给。”穆昭远继续开口，“你不过是趁虚而入。仰望她的人数不胜数，见证了她一瞬的狼狈，再陪伴她走过那么一小段艰难的时刻而已。”
精灵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穆昭远瞥了一眼，继续淡淡开口：“她确实交付过真心，但你做了这么多，她的真心也随时可以收回。”
“你又要反悔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太乐观。”
眼前精灵的蓝光亮了瞬，眉宇间堆着恼怒：“你为什么一定要口是心非！”
“我……”
穆昭远绞着手指，烦躁的情绪浮在表面，他又想灌一瓶酒，把那烦躁的感觉压下去，把那些思念，那些自卑，那些求而不得的酸涩通通忘记。
口是心非吗？
他有什么底气不多考虑，不谨慎？
可偏偏眼前这个从来不考虑后果的精灵得到了姜瑾桃的喜欢，甚至让姜瑾桃为他作出如此大的让步。
精灵继续道：“你怎么选都不亏！如果你一直胆小怕事，那就和她一辈子都错过！等她找到对她更好的人，找到更有钱有地位有教养的人，你就去她的婚礼，去祝福！”
可他不甘心的。
如果从来没有拥有，他当然舍得，可真切的见证过和她的相爱，那种感同身受的被爱的感觉令他几近疯狂。
恨不得跨越山海，即刻和她见面！
“我只是想说……”穆昭远深吸一口气，忍住齿间颤抖，“我跟你是那么不一样……”
“我相信你没有变。”
他蓦然对上那双蓝色眼眸。
精灵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穆昭远怔了瞬，仿佛每天早晨，他站在镜子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这样的笑。
“逃离过往。”精灵朝他迈了一步，唇瓣翕动，“然后，要自由，再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正常，要被人类重新接纳。”
“是。”
“从来没有变过吧，穆昭远。”
穆昭远咬住唇瓣，这时他不再想孤身一人闯入人类社会的酸甜苦辣，而是回忆起那曾被他极力回避的灰暗过往。
想起母亲的怀抱，想起山野间自由的小鹿，想起自己曾望着一个明媚的小公主。
真正的穆昭远，到底是为了谁在活呢？
灵魂在人间流浪太久，挣脱标尺，卸下伪装，他就是眼前的精灵。
“时候到了。”穆昭远闭上眼，唇瓣张合，“去找山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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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的过程很顺利，就好像只是轻轻抱住了另一个自己，只一瞬，怀里一空，无数记忆涌入，无数情绪塞得心头满涨。
再渐渐，如潮水一般褪去。
睁开眼时，整个山洞一片雪白，穆昭远抿了抿苍白的唇，望向自己手心。
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颜色渗入皮肤，成为一个印记。
印记灼亮，再一点点变透明，融入皮肤。
他感到头顶发痒发疼，抬手一碰，就摸到一对坚硬的鹿角。
心脏仿佛停了瞬，他望向站在洞口的山神，撑着要站起来，又跌坐在地。
“别急，你现在身体虚弱，鹿角长出来是正常的。”山神连忙扶着他躺下，连声问，“现在是冷还是热？”
穆昭远感觉不出来，他知道，精灵是怕热的，但现在是夏天，洞内冰天雪地，但这并不妨碍洞外的热浪往脸上扑。
可他……竟然不怕热了。
沉默的片刻，山神也明白过来，花白胡须在眼前微颤。
他抬眸，对上他释然的笑。
“这么多年了，终于是把你救活了。”
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穆昭远望着山神脸上的皱纹，唇瓣颤抖，却无法言说半点。只是任由他将自己抱进怀里。
十几年前，雪崩下，他的灵魂也曾被这么慷慨地抱着。
心软的山神，救下男孩下坠的灵魂，再竭力，让他重返人间。
“我怎么把您忘了……”穆昭远弯起一个虚弱的笑，“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我还是被爱着的。”
冰雪消融，草木欣荣。
雪山安静托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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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角消失的那天，穆昭远穿过弥漫晨雾，走出结界，下了山。
临走前的那晚，几乎整个山林的生灵都来同他告别。
他记得很清楚，傍晚山林里，无数双不舍的眼睛注视着他，都试着挤上前，再被他抚摸一次。
“又不是不回来了。”穆昭远抬手顺便擦掉小狐狸的泪水，“要是混得不好，我还要回到这里的。”
“你不是一直想要出去吗？”
“这里是我的家。”
家。
母亲在这，山神在这，小动物们在这。
穆昭远的一部分留在这里，就不可能真正同这里割舍开来。
执拗有时害人，只顾着远处的未知，而忘了近处的美好。
也许在将来，他还是不能拥有人类理解意义上的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