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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页之上》

155.第155章 藏在墙里的那本书

姨妈只回了两条:“问。”“墙后面。”顾绯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她和沈聿赶回了宋家巷。

夜里的巷子比白天更深,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12号的两扇木门虚掩着,推开时,还是那声很长的“吱呀”。

屋里比白天更暗。手电筒的光扫过四壁,落在那面空墙上。

“墙后面。”顾绯站在空墙前,低声说,“姨说,墙后面。”

她伸手,在那面墙上慢慢摸过去。印子、铁钉、墙皮、砖缝,一寸一寸,摸得很仔细。

墙是青砖垒的,砌了很多年,砖缝里的灰浆都酥了。她摸到靠近墙脚的地方,手指忽然停住了。有一块砖,边缘的缝,比别处宽。

像是被人撬起过,又塞回去。如果不是知道“墙后面有东西”,根本不会注意到。

顾绯蹲下,指尖探进那道砖缝,用力一抠。砖,松了。她一点一点,把那块砖抽了出来。

砖后面的墙体里,是一个比砖大不了多少的空洞。洞里,塞着一个东西,用油布包着,扎着麻绳。

油布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顾绯把它小心地抽出来,放在窗台上。她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旧书。一封信。

书不厚,封面已经泛黄,书脊的线都松了。顾绯把它翻过来,看见封面上的字,呼吸猛地一滞——《故城》。林晚的书。1997年初版。

和她手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封面,一模一样的排版。可这本更旧,书口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很多遍。

信封没有署名,只写着五个字:“来取书的人”。顾绯的手指,停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才把它拆开。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叠了三折。展开,字迹娟秀,收笔很柔,和顾怀安那手利落的批注字完全不同。信很短。

来取书的人:你翻到这一页,说明你翻到了这里。

书,是我从远景带走的。我把它藏在这面墙里,不是怕远景——是怕它落在别人手里,被烧了,被埋了,被忘了。我护不住书,只护住了你。

宋家巷的事,别问宋姨。她不知道我藏在哪儿。书里夹着的东西,你看完,自己决定,要不要翻下去。——你娘顾绯握着那张信纸。没有署名。

可最后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娘。”

1998年12月28日,远景的院子里,苏建国放走了一个女人。她带走了一册书,留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女人,叫宋瑛。

现在,宋瑛说:书,是我从远景带走的。我护不住书,只护住了你。

“护住了你”。顾绯的喉咙,有一点哽。

她低下头,把那本《故城》拿起来,翻开。

书页很旧,纸都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书页之间夹着东西的地方,停了下来。书里夹着两样东西。一张照片。一页纸。

照片是彩色的,褪了色。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栋旧楼前。楼不高,灰扑扑的,门口停着辆自行车。女人穿棉衣,头发扎着,低头看怀里的孩子,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这一次,她的脸是正的。顾绯看着那张脸。她见过这张脸。不是在哪本书里,不是在哪张照片上——是在镜子里。

那双眼睛,那截下颌线,那个低头看孩子的弧度。她每天早晨照镜子,都会看见。

她把照片举到眼前,又放下,再举起来,看了很久。

“沈聿,”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说,我长得像我娘吗?”

沈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她。

“像。”他说,“眼睛像。”顾绯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看见自己亲娘的样子。原来,她长这样。原来,她的眉眼,是有来处的。她把照片轻轻放回去,拿起那页纸。

纸是随手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的字,和信上的字一样,娟秀,柔和。

“1998.11.16,滨城妇幼,生了,女儿。林晚来看过。她对着孩子看了很久,说:‘我在滨城等了十三天,总算等到了。’ 她说,这个日子,她要记在书里。我问她记在哪一页。她说,记在‘等人来取’那一页。”

顾绯握着那页纸,指尖发麻。1998年11月16日。滨城妇幼。女儿。林晚等了十三天。

1998年11月3日,林晚在《故城》119页页脚,写下“1998.11.3 滨城”。

从11月3日到11月16日,整整十三天。她等到了。她等的,是一个孩子的出生。

“等人来取”那一页。

顾绯猛地转身,从自己包里抽出那本《故城》,飞快地翻到119页。

页脚那行小字还在:1998.11.3 滨城。

“等人来取”。四个字。

她一直以为,“等人来取”,是林晚在等一个人来取书。可原来,这行字,是写给她看的。

1998年11月3日,林晚到滨城。她在滨城等了十三天,等到11月16日,一个孩子出生。然后,她在书页上写下“等人来取”。等的,从来不是书。是她。

“沈聿,”顾绯抬起头,眼眶发红,“林晚在滨城等的那个‘人’——是我。”

“1998年11月16日,我出生在滨城。林晚11月3日就到了。她等了十三天,等到了我。”

“她为什么等我?”

“她认识我娘。她守着我娘的书。她等着一个孩子出生——然后,她走了。”

“她走了,”顾绯的声音轻轻地,“把我娘的书,留给了我。”屋里很静。窗外的月光,从破了的窗缝里漏进来。

沈聿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页纸上最后一行字——

“我问她记在哪一页。她说,记在‘等人来取’那一页。”

“顾绯,”他说,“你娘问林晚,把日子记在哪一页。林晚说,记在‘等人来取’那一页。”

“你出生那天,林晚等到了她等的人。她把你出生的日子,记在‘等人来取’那一页。”

“然后呢?”

沈聿看着她:“然后,书等你长大。等你翻到119页,看见‘等人来取’四个字。”

“书等人来取。你,是那个‘人’。”顾绯握着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滨城那扇窗前,沈聿说:“你被等着呢。”她那时候以为,那是一句安慰。原来,是真的。从1998年开始,就有人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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