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第156章 替我看着她长大
那晚,顾绯在顾家老宅的房间里,把两本《故城》并排摊在灯下。
一本是郑老板借给她的,朝阳书店拒交的那册,扉页有林晚的题字,119页页脚写着“1998.11.3 滨城”。
一本是从宋家巷12号墙里取出来的,油布包着,远景的藏书章被刀片刮过,只留一个浅浅的凹痕。
沈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灯丝偶尔“啪”地响一声。
“先比书。”顾绯说。她把两本书翻开,书口朝上,并排放好。
同版。1997年初版,同一个印刷厂,同一批纸张。可墙里那本明显更旧——书口发毛,纸页泛黄得厉害,翻得多的地方起了毛边,有几页甚至卷了角。
“这本被翻过很多遍。”沈聿说,“比郑老板那本,多得多。”
“嗯。”顾绯说,“我娘翻的。”
她想起墙里那本书脊,线都松了,像是被人反复摊开、合上,摊开、合上。二十多年,一个人把一本书翻到发毛,那得读过多少遍。
她伸出手,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发毛的书口。然后,她翻开墙里那本的扉页。扉页干干净净,没有题字。
“林晚的字,不在这本上。”顾绯说,“在这本上。”
她拿起郑老板那本,翻开扉页。上面一行清秀的字,落笔利落:“故城旧人,一九九七。”
“这两册,不是一套。”顾绯慢慢说,“郑老板这本,是林晚寄存的书,扉页有她的题字。墙里这本——”她顿了顿:“有远景的藏书章。”
她拿起墙里那本,翻到封底,指着那处被刮过的凹痕。
“远景的章,盖过这本书。这册,不是书店里的存书,是远景从作者手里收来的那一册。”顾绯说,“叶承泽说,远景1998年收书,有一册不是从书店收的,是从作者手里收的,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的那一册,在宋家巷的墙里。”
沈聿看着她:“所以,墙里这本,就是叶承泽说的‘远景最怕的东西’。”
“是。”顾绯说,“苏建国找了它二十多年。他不知道,它一直在宋家巷那面墙里——在他眼皮底下。”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把墙里那本重新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你在找什么?”沈聿问。
“119页。”顾绯说,“郑老板那本,119页页脚有林晚的字。我想看看,墙里这本的119页——有没有字。”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很脆,翻得很慢。翻到书的中段,她停住了。119页。墙里那本的119页,不是空白页。
页脚也有一行字。字迹和郑老板那本上的“1998.11.3 滨城”一模一样——是林晚写的,收笔利落,带着一点急。那行字很短:
“瑛:这一页,是故事的最后一页。城回不去了,人还在。替我看着她长大。”顾绯握着书。
“瑛。”她的声音很轻,“宋瑛。”“我娘。”她看了那行字很久。
林晚在滨城等了十三天,等到1998年11月16日,一个孩子出生。
然后,她在这本书的119页,写下这行字——不是写给孩子看的。是写给宋瑛的。
“替我看着她长大。”
顾绯忽然明白,这三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了。林晚和宋瑛,是朋友。是那种可以把命托付给对方的朋友。
林晚等不到孩子长大,所以她求宋瑛:替我看着她长大。宋瑛答应了。
所以宋瑛带着书,从远景的院子里走出来,把书藏进墙里——不是怕远景,是怕书落在别人手里,被烧了,被埋了,被忘了。她护不住书,只护住了顾绯。
“沈聿,”顾绯抬起头,“林晚和我娘,她们把对方的孩子,都托付出去了。”
“林晚把顾绯托给宋瑛。”她顿了一下,“宋瑛把孩子托给顾怀安。”
“她们两个人,用一本书,把一个人托了两遍。”屋里静了很久。
沈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119页那行字。
“城回不去了。”他念了一遍,“人还在。”
“这句‘城’——是滨城?”
顾绯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滨城,也许是别的城。林晚的书叫《故城》,可她写的是哪座城,我到现在也没翻明白。”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把墙里那本又翻到封底,凑近了灯,眯着眼,一寸一寸地看那处被刮过的凹痕。
“你在看什么?”沈聿问。
“远景的藏书章被刮掉了。”顾绯说,“可刮章的人,不可能刮得干干净净。印章是印在纸上的,会渗进去。她刮得再小心——”她的声音忽然停住。
凹痕的下方,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行字。
很淡,很轻,像铅笔写的,又被谁用指腹蹭过,只留下一点点灰蒙蒙的痕迹。
顾绯把书凑到灯下,看了很久,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收字第柒号。作者自留。经办:苏。”
“作者自留。”顾绯念着那行字,“这册书,是作者自留册。”
“远景从林晚手里收来的,不是书店的存书,是林晚自己留的那一册。”
“经办:苏。”她抬起头,看着沈聿。
“苏。”她说,“苏建国。”
“远景收这本书,不是底下人办的。是苏建国亲手经手的。他盖了章,登记造册——‘作者自留’。”
“可后来,这册不见了。”
“他找这本书找了二十多年。因为这本书,是他亲手收的,亲手登记在册的。书里有什么,他最清楚。”
“他怕的,从来不是书。”
顾绯的声音很轻:“他怕的,是书里的东西被人看见。”沈聿看着她:“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