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河倾月落（八）

陆殇送她到马车那里，裹紧了她身上的披风，怜惜地擦过她的眼下，“阿霁，边关事了，就回京，等我。”

温霁点头，陆殇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又拥了拥她。

温霁走到萧睿面前，萧睿晒黑了不少，昔日白嫩的脸上如今布满尘土，温霁终究是有些不忍心的，“太子殿下，让你与皇后的母族为敌，为难你了，你在这里受了苦，但得到了敬重，也明白了黎民是如何地艰难生存着，这是我教给你的另一个道理。”

萧睿行了礼，“学生明白，学生做太子，就该当得起叩拜自己的万民，边关一行，学生收益颇多，这世上没有父族母族一说，学生看到的是天下万民，是忠臣良将，为君者，不当以姓氏谋私，当以民为先。”

温霁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太子长大了，我在京师，等待太子殿下凯旋而归。”

温霁再回头时陆殇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离开，连带着漠北一带的百姓一同送她。

温霁记得那日百姓的声音，在漠北尤为响亮，“恭送永宁长公主殿下，温二小姐。”

温霁和萧婧瑶最终相视一眼后下了马车，对着民的方向，行了躬礼。

回到京师的那日，格外宁静，可是宁静之下，是波涛汹涌，风雨欲来。

贞安十三年的冬比起贞安十二年的冬更加让人觉得寒冷。

她们回京已有两月，听闻他们如今已经启程，班师回朝。

温霁暗中一直留意着徐宅，她记得是以书信判定徐家谋反，而徐老的学生遍布内阁，锦衣卫和东厂，可以说朝野上下有一半的人要么受过他的恩惠，要么是他的学生。

那些袒护他的人最后都难逃一死。

只是温霁没有想到，帝王如此卑鄙，不惜以亲子之名胁迫徐政和认罪。

宫中消息传来的那日，温霁在窗前修画，笔还未来得及再落下时却掉在了地上。

温霁进宫，却被拦在宫门外，她气急败坏，让陆南衣硬闯，陈南忧心忡忡，看着温霁与人起了争执，想都没想带着锦衣卫就站在了温霁的前面，为她开了路。

她跪在乾清宫外，看着失魂落魄的徐忆和温枝，她们往日头上总是带着金钗，梳着好看的发髻，涂着胭脂，穿着漂亮的衣裙，可是如今的她们实在狼狈，没有发髻，徐忆更是披着头发，眼中没有半分色彩。

徐忆看着乾清宫的主殿，滔天的恨意吞噬着她，“早知他如此薄情，就该在初入宫时就悄无声息地毒死他，他居然连亲子的性命都不放过，他说有些徐家血脉的皇子，就是他的耻辱，他囚禁着祖父，逼着他认罪，他却在乾清宫里与人颠鸾倒凤！”

温霁听着乾清宫里的声音，她只觉得简直荒谬，她知道她等不及，她示意身后的陆南衣，陆南衣会意，一箭射进了乾清宫的主殿。

殿里发出帝王的吼叫，那一箭正中他与人欢好的桌案上，温霁看着走出来的帝王与他身后的女人，她的眼中猝着冷意。

萧明雍忍着脾气，看着已经站起来的温霁，“陆夫人，你是要弑君吗？”

温霁实在是不想跪他，可是她没有办法，她跪了下来，冬日的地面有些凉，温霁的声音总是带着些颤意，“陛下，臣妇听闻陛下软禁了徐阁老，囚了徐学士，封了徐宅，更是以皇子性命为要挟，想要让徐阁老认罪，臣妇以为陛下真是疯了，居然连血脉都不顾。”

“你放肆！”

温霁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真是厌烦极了这无能的帝王，“放肆？等到陛下有一日杀尽了最是忠义你的人，再寒了天下忠臣的心，又抬举身边的毒蝎，当有一日，大厦将倾时，陛下的身边还有可用之人吗？萧钰与萧枕皆为皇室血脉，陛下亲子，以莫须有的罪名逼迫皇子的外太祖认罪，陛下本就政绩平平，如今更是遭人诟病，你瞒得了自己的良心，骗得了天下人，可是天下人并非人人愚昧，后世人也绝非平庸之辈，你难道想让后世提起你时，说你残害忠良，迫害子嗣吗？”

萧明雍从长阶上缓缓走了下来，用剑抬起了温霁的下巴，“陆夫人，史书是人写的，朕是帝王，朕可以美化史书，美化朕的所作所为，世人只会夸赞朕殚精竭虑，为国为民，朕说他是叛贼，他就是叛贼。”

“不，你的愚昧终将会使大昭的帝王宝座蒙羞，你以为世人的眼睛会被三言两语和几点笔墨所遮掩，可是他们的眼睛看得见忠义，看得到昏庸，‘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你为你的民蒙上的遮布终有一日会反噬到你的王朝，你逼得文人折骨颂忠，武将断骨取义，你逼死你的臣，你哄骗你的民，可是天在看，终得报应。”

萧明雍扬起手，一巴掌落在了温霁脸上，徐忆讶然，“京师人人皆知，陆夫人是陆指挥使的命，陛下就不怕陆指挥使回来吗？”

温枝那一刻想杀了眼前的帝王，她把温霁护在身后，萧明雍几近疯魔，“怕？朕是天子，岂会怕鬼魂？”

温霁抬眼，顾不得脸上的疼，推开了眼前的温枝，“你说什么？”

萧明雍微微躯躬，“陆殇与谢珺，在回京途中遭遇了血衣门的报复，陆夫人记得血衣门吗？就是在西宁侯府伤了你的人，他们被陆殇所灭，侥幸活下来的人当然要报仇了，朕很是痛心，想来用不了几日，他们的尸体就会运回来了。”

温霁站了起来，一巴掌打在了萧明雍的脸上，周围跪了一地，温霁却还是站着，“我以为你只是昏庸，却没想到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你以为血衣门这种冷血的江湖门派为什么存在，不就是它背靠着大昭皇室吗？若是没有陆殇与谢珺，你以为你的江山还能坐得稳？”

萧明雍没有恼怒，他的五指掐在她的脖子处，力道慢慢收紧，“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欺君罔上，就连漠北与江南之事都敢欺瞒于朕，不过你如今真是深得民心，走了一路，行了一路的善，民间都在传你是月神娘娘转世，朕与皇叔商量过了，陆殇已死，纳你为妃，赐封号月，朕见惯了顺着朕的人，朕很好奇，你如此刚烈的性子，进宫会如何？”

萧明雍让人待温霁去了揽月阁，“揽月阁是大昭宠妃所居之所，月妃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讨朕欢心。”

温霁跪了下来，“我可以进宫，但我要你放了萧钰与萧枕两位皇子，我要我祖父和徐家人安然无恙，我要亲自见到我夫君的棺椁。”

“朕答应你。”

温霁被人引着去了揽月阁，她知道，陆殇并不会死，萧明雍此举不过是试探而已，她绝对不能出错。

晚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