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陆柔
那人影轻轻出声:“没吓着您吧?大小姐。”
吓是肯定吓到了。
兰璎惊讶:“徐妈妈?”
她是父亲的乳娘,自然也在今日廊下的筵席里,但这会子不是应该已经走了吗?
“是,是老奴。”徐妈妈屈身行礼问安,绞着手恭敬道,“有件事想禀报大小姐……”
兰璎一看这情形,料想也不会是厨房的事,怕是不方便在这里说了,就说:“这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妈妈且随我来吧。”
楚驭谦一进景和院就挣了兰璎的手,直奔西次间找香囊。牡丹怕他摔了,急急跟上去,从箱笼里找出来给他。
他一拿到就爱不释手的,翻来看去,傻呵呵直乐,看样子也不晓得那香囊其实绣得极丑。
兰璎昨晚喝盏茶的工夫就绣完了,本也不是多难的花样,她又存心绣得歪歪扭扭的,几下飞针走线便草草收了针。
徐妈妈有话要回,兰璎就让牡丹带楚驭谦到东次间闹腾去。
屋内静了下来,徐妈妈这才慢慢将积在心口的事说出来:“因在年里,西跨院的灶头一早便熄了火,也不用人值守。老奴来时打那边经过,隐约听得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只当是闹了虫鼠,又凑近些细瞧,发现却是二小姐那头的紫墨同外院的小厮私下相会……这才来讨您示下。”
原来是为了紫墨与小厮私通一事。
她上辈子掌过中馈,也晓得府里头那点猫腻。
前番紫墨诬陷木棉,连累徐妈妈受惊了一回,她心里头指定不大舒坦。
徐妈妈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了,在老太太跟前也是有些头脸的,每逢牌桌上短了人手,老太太也总爱叫她过去凑局。
倘若是平日情分厚的,私下里帮着遮掩一二,倒也罢了,徐妈妈今日特地过来讨她示下,心里怕是对紫墨存着芥蒂了。
不过徐妈妈倒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事若是告到东跨院那头,必定只按寻常规矩办了,但若找她处置,结果可就不一样了。
“妈妈心思果然通透,”兰璎含笑着说,“眼瞧着府里年节正闹得欢腾,断不能因为这事搅了年兴。你先别声张,暗中帮我留意着,等过完年,我自有计较。”
唤牡丹过来,赏了徐妈妈一把金豆子:“明儿个初一,妈妈还得过来拜年道喜的,到时候我再给妈妈封个大红包。”
徐妈妈笑着退了。
楚驭谦小脚哒哒地从东次间奔过来,吵着要放炮仗。
自从兰璎给他绣了香囊,他在她面前也不拘着性子了,完全显露出六岁孩童该有的稚气。
兰璎领着他到结冰的湖面上放了一遭,火星子差点把他的棉袄崩着了,便打住不叫他玩了。他在冰面上疯跑了一圈,又差点把门牙给磕了。
兰璎哭笑不得,他在她面前怎么突然像个小魔王了。
回来嘴上说着要陪她守岁,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头就一点一点地瞌睡起来,最后歪在炕几上,嘴巴呼呼地流口水。
兰璎还是有些嫌弃的,只得抱着他回了衍庆斋。
第二日,一众小辈先给晚辈们拜年,接着阖府的家仆也都跪到阶下磕头道喜,每人都领了红包,徐妈妈接过兰璎给的红包,沉甸甸的,不由笑开了花。
再往后的几日,大人们都是一早就拾掇完自个儿出去走亲访友,楚兰鸢也每日跟着曹姨娘出门。
曹姨娘家里犯了事,高门簪缨她攀不上,就往下寻机会,低门户的总有人愿意巴结她。
每年这时候兰璎总不愿出去,她没有交好的世家小姐。
祖父下狱那十年,楚家也渐渐跟高门世家断交了。
父亲那时也不过承门荫,在工部挂个从九品的闲差。直到这两年祖父昭雪复职,圣上心生愧疚,才破格拔擢他升了工部右侍郎。这是个肥差。
去年那场春日宴,是她记事后,头回在世家圈子里露面。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肚子里也就丁点儿墨水,念错了亭子上的字,闹出笑话,遭一众世家公子小姐取笑,当场撒了脾气。
有人问,这是谁家娇养的小姐,真是好大架子。
楚兰鸢在一旁小声说出她的名讳。
她的名声从此坏了。
“小姐?小姐?”
兰璎失神的视线跟镜子里的牡丹对上。
“小姐可是身子不爽利?奴婢看您发了几回呆。”
兰璎摇头,对镜瞧了瞧今日的打扮,简单挽了流苏垂髻,鬓边只簪一支白玉簪,就是唇色似乎太艳了点,拿妆奁里的香绵一边往淡了蹭,一边问:“戏台子搭好了?”
过完除夕,时间就跟不等人似的,眼见着便到了元宵。
老太太爱听戏,每年元宵都要传戏班子进来,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听说昨儿戏园里的班子都被请光了,老太太在房里叹了一宿的气呢,也不知今日母亲从哪儿给她借了戏班子过来,听说唱得极好。
牡丹说:“搭好了,夫人刚才还遣了素檀跟知秋来了好几回呢,叫小姐早点儿过去。”
兰璎就笑:“母亲怕是忙糊涂了,祖母才爱看戏呢,怎么还催起我来了。”
牡丹的笑里也透着不知情,又沾了些润发的刨花水,帮兰璎抿了抿鬓。
蔷薇拿着一件雪青色缠枝玉兰袄裙过来伺候她换上,兰璎的笑便有些收了。
她畏冷,外头仍添了件霜白遍绣银蝶斗篷,整个人看上去清泠泠的。
西跨院的景致好,戏台子便搭在这头。也不远,穿过一个假山洞,便听到锣鼓声一阵一阵地敲,正预备热闹呢。
转过弯弯曲曲的花墙夹道,越到一处开阔地带,只见戏台子外头另支了木架,绷起红殷殷的软棚防风。喜庆极了,倒像是又要过一回年。
严氏正盯着人仔细布置,看到她来了,招呼她过去。
兰璎走过去,总觉得坐榻上的软垫似乎多铺了几个,便笑着问严氏:“祖父跟父亲今日也来看戏?”
往常都只有女眷在看。
严氏刚要说什么,便听后头有人扬声笑道:“倒是我来迟了。”
罗氏一身石榴色云凤穿花纹褙子从夹道上过来了,与一妙龄女孩并行,身后跟着几个捧攒盒的贴身丫鬟。
兰璎心道,这女孩估计就是罗氏的掌上明珠陆柔了。
二人被各自的母亲介绍着认识。
陆柔跟楚兰鸢同岁,梳鬟分肖髻,两侧缀细碎米珠,一身绛紫梅花兰草纹袄裙。细看五官俊秀利落,透着一股子英气。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