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风言风语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走读生背着书包离开,住校生结伴去食堂。教室里很快空了。
今天轮到张逸飞值日。他把椅子胡乱翻到桌面上,拿着拖把在过道里随便抹了两下。拖把没拧干,水流了一地。
“苏念,我先走了,我爸今天查岗。”张逸飞把拖把往墙角一扔,背起书包就跑。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她把数学练习册和两支黑笔收进书包,拉好拉链。
黑板上留着下午各科老师的板书。最左边是刘国强画的数学几何图,中间是英语句型,右下角是她中午画的那枝梅花。
苏念站起身,走向讲台。她不想明天早上被刘国强骂,决定把黑板擦干净。
黑板擦放在粉笔盒旁边,沾满了粉末。苏念拿起板擦,从左边的数学几何图开始擦。
白色的粉笔字容易擦掉,板擦抹过去,留下一道道灰白印记。
擦到右边,到了画梅花的地方。彩色粉笔的附着力比普通粉笔强。苏念个子不高,画的时候踩了张逸飞踢过来的木凳子。现在凳子被放回原位,她得踮起脚才能擦到最上面的枝干。
她仰着头,用力蹭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白色和红色的粉末落在她头发上,落在睫毛上。
粉笔灰钻进鼻腔,苏念偏过头,咳嗽两声。
走廊传来脚步声,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
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走板擦。
苏念转头。
林知意站在她身旁。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叠批改完的周记本。
“我来。”林知意把周记本放在讲台上,拿起板擦,抬高胳膊,在黑板上擦拭。
苏念退后半步。
林知意比她高半个头,不用踮脚就能擦到顶端。粉笔灰也落在她的衬衫袖子上。她擦得很用力,板擦在黑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两人都没说话,教室里只剩下摩/擦声。
一遍擦完,黑板上还留着红白两色的印子。
林知意放下板擦,走到教室后面的卫生角。那里放着一个红色塑料水桶。她拿起搭在桶沿的抹布,拧开水龙头。
她把抹布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走回讲台。
“苏念,帮我拿一下粉笔盒。”
苏念双手捧起讲台上的粉笔盒。纸盒不重,里面装着长短不一的粉笔。
林知意用湿抹布重新擦拭黑板。水分带走粉笔灰,黑板露出本来的墨绿色。她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擦。
擦到右下角,林知意停下动作。
那枝梅花被保留下来。红枝干,白花瓣,在半干的黑板上格外分明。
“画得真好。”林知意看着黑板,“中午来不及过来,下午李老师拍了照片发在群里,我才看到。”
苏念捧着粉笔盒,手指抠着纸盒边缘。硬纸板被她抠出一个小豁口。
“苏念,你是一个有灵气的孩子。”林知意转过身,视线落在苏念脸上。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面上,落了一层白灰。从小到大,苏敏只关心她考了多少分,姜翠花只关心她有没有吃饱。没有人说过她有灵气。
林知意把抹布放在讲台上,走近一步,抬起手。
苏念没有躲。
林知意的手指落在苏念的头发上,轻拍着,粉笔灰从发丝间飘落。
“再不拍,你要变成小雪人了。”林知意说。
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拂过发梢。
苏念闭上眼睛。她闻到林知意手腕上的味道,是香皂的清香,混着墨水味和旧书的纸张味。
她站着没动,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发上停留。
“好了。”林知意收回手,“早点回家,太晚了不安全。”
苏念睁开眼,“林老师再见。”
她把粉笔盒放回讲台,转身走回座位,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
苏念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梢上还留着被触碰过的温度。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捏紧了里面的一枚硬币。
她想,为了这份温度,她可以把整张黑板画满。
周三,早读课。
教室里嗡嗡的全是背英语单词的声音。
周雨晴坐在第一排,英语书立在桌上,但视线并没落在书页。她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道深痕。
昨天下午,教务处的李老师来拍照,当着班主任刘国强的面夸了那枝梅花。今天早上,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说林老师把梅花的照片洗了出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
周雨晴觉得那张照片格外刺眼。黑板报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排版的,凭什么风头都让苏念随便画的几笔占了?
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袋。
下课铃响了。
李思思拿着水杯走到周雨晴桌旁,“去打水吗?”
周雨晴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塑料水杯。
两人走出教室,朝开水房走去。
“你看见没?苏念早上又去办公室了。”李思思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周雨晴拧开水杯盖子,“去就去呗,腿长她身上。”
“她最近天天往语文办公室跑,中午也不在教室。以前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现在倒挺会来事儿。”李思思撇了撇嘴,“想让林老师给她平时分打高点吧?”
周雨晴接满水,拧紧盖子。“谁知道呢,人家会画画,作文也好,林老师就喜欢这样的。”
“会画画有屁用,期中考试数学不照样没及格。”
两人端着水杯往回走。
女厕所在走廊尽头。李思思把水杯搁在窗台上,“我去个洗手间,你等我。”
周雨晴靠着墙,“我也去。”
两人走进厕所,第三个隔间的门关着。陈小满正坐在马桶上,剥着一颗橘子糖的糖纸。
外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说话声。
“你说苏念是不是故意的?”李思思的声音在厕所里显得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