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错过
到此为止,只止了三天。
第四天,仁记的第八封信到了,讲的是十一月那批货的装箱单,单子上列着匹数、码数、每一匹的编号。信末,仁记的经理客客气气地添了一句:请代理人收货时逐匹核对编号,如有短缺,务必于七日内函告本行。
她把这一句译了,誊了两份,揣着去了宋记。
“仁记要逐匹核对编号。”她把译稿交给宋持,“装箱单上的编号,我抄了一份。我是文记的翻译,这批货的账,文记也要过目。我想跟你的伙计一道,去库里对一对。”
她说完,等着。
宋持接过译稿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脸上一点为难的神色都没有。
“好。”他说,“正好,我也想请人帮着点一点。”
他亲自取了钥匙,领着她穿过店堂,掀开后间的门帘。
那是她头一回进宋记的后间。去年开春,他立规矩,说你不进我铺子的后间。
后间后头还有一道门,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北边三间房,就是库房。库房里码着一垛一垛的呢料,从地上码到房梁底下,灰的、黑的、藏青的、驼色的,每一匹的布头上贴着一张纸签,写着编号。
小伙计举着马灯,她拿着那张抄来的单子,一匹一匹地对。
编号对得上。
她蹲下去,借着马灯的光,去看布边。
齐的。裁过的。一匹,两匹,十匹,都是齐的。
对到最底下那一垛,她伸手去摸最下头那一匹,手指头碰到布边,停住了。
没裁。
布边是毛的,织着一行洋文字母,细细的,白线织在藏青的底子上。她凑近了马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认。
BRADFORD。
布拉德福德。
她蹲在那儿,手指头按在那一行字母上,没挪开。
“这一匹,”宋持站在她身后,“伙计漏了,没裁。”
她回过头。
宋持站在库房门口,背着光,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他那一身灰呢西装,站得端端正正。
“北京的客人嫌布边硬,”他说,“铺子里都裁。你要是不放心,把这一垛都拆开来看,我叫伙计们帮你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了。”她说,“编号都对得上。”
宋持点点头,叫小伙计把马灯提出去,自己站在库房门口,等她先出来。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与霏,你要查什么,跟我说一声就是。不必拿仁记的信做由头。”
她的脚步滞在了门槛上。
“我没——”
“我知道。”宋持说,“闻兄弟那天跟你说了布边的事。我在对门,看得见。”
他把库房的门锁上,钥匙揣回口袋里。
“他疑心我,是他的事。”宋持说,“你疑心我,我想让你疑心个明白。”
-
那天晚上,她给闻峋写了一封信。
三年来,头一封。
她坐在灯底下,写了撕,撕了写,写到第五张,才写成了三行字:
布边我摸过了。宋记库里最底下那一垛,有一匹没裁,织着BRADFORD。宋持说,是伙计漏了。
她没写称呼,也没落款。
信寄到苏州,第五天,文记的大罗往红楼号房送来一封电报。苏州来的,只有两个字:
一匹。
她捏着那张电报纸,站在号房门口,一阵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后颈一直凉到脚底。
一匹。
几百匹都裁了,偏偏最底下那一匹,漏了。
漏在她一伸手就摸得着的地方。
她把那张电报纸,也塞进了灶膛里。
-
灶膛里那撮灰,叫房东太太掏出去,倒在了胡同口的墙根底下。
入了冬,雪一场接一场地下,盖住了墙根,盖住了胡同口老马头的糖葫芦摊子,盖到年根底下。
腊月二十一的夜里,上海打起来了。
报纸上说,日本海军陆战队夜里攻闸北,十九路军死守,炮弹落在商务印书馆,东方图书馆烧了三天三夜,几十万册书烧成了灰。红楼的阅报室里,那天谁都没说话,一个国文系的老先生站在报架前头,看着那张报纸,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又摘下来。
文与霏站在他身后,脑子里浮现出一件事。
文记的货,是走上海的。
-
闻峋是过了正月十五才到的北京。
他没先去铺子,下了车,直接叫车来了沙滩。房东太太开的门,一见是他,往里头喊了一声:“丫头!你那个认的哥哥!”
文与霏从屋里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大衣上落着雪,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了一道口子。
“上海的码头封了。”他说,“文记伦敦那批晨衣,三千件,压在苏州的库里,走不出去。”
她的心一沉。
“怡和那边怎么说?”
“怡和在上海的栈房叫炮弹炸了一角,自身难保。”闻峋说,“伦敦的买家打了电报来,三月底不交货,按合同赔。”
“赔多少?”
闻峋报了个数。
她听着那个数,手扶住了廊柱。
那是文记两年的进项。
“爹知道了?”
“爹知道了。”闻峋说,“宋伯父前天去了文公馆。”
“宋持给他爹写了信。”闻峋说,“说上海走不通,可以走天津。文记的货从苏州装火车,走津浦线到天津,在天津上英国人的船,走大沽口出海。天津码头上,仁记有船位,宋记跟仁记有交情,能替文记订下舱位。”
“这是好事。”
“是好事。”闻峋说,“宋持的条件,是文记往后走北边的货,都由宋记代理,抽一成五的佣钱。”
“往后是多久?”
“五年。”
风从院墙上刮过去,刮落了一层槐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在两个人中间。
“爹答应了?”
“爹答应了。”闻峋说,“当着宋伯父的面,答应了。叫我来北京,跟宋持把契约签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脸上一点神色都没有,只有那道干裂的嘴唇,叫风吹得渗出了一点血丝。
“你不想签。”她说。
“爹答应了,”闻峋说,“我想不想,有什么要紧。”
-
契约是在宋记签的。
宋持请了天津仁记的一个华人买办来作见证,姓沈,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一口带天津腔的洋文。契约分中英两份,中文是宋持拟的,英文是沈买办译的,摊在八仙桌上,一式三份。
闻峋坐在宋持对面,一页一页地看中文那份。
宋持没催,坐在那儿喝茶。
文与霏坐在窗户底下。她是闻峋叫来的,说英文那份,你替文记看一看。
沈买办听说她是北大英文系的学生,扶了扶眼镜,笑着说,小姐随便看,都是洋行里的老格式。
她把英文那份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
开头几条,跟中文那份对得上。代理期限,五年;佣金,一成五;舱位,由宋记向仁记订……
看到第七条,她的眼睛停住了。
中文那份的第七条,写着:文记北运之货,由宋记代理报关装船。
英文那份的第七条,多了一句。
「……and Wen & Co. shall furnish the Agent with full particulars of its overseas buyers, including names, addresses and terms of trade, for the purpose of shipping documentation.」
文记须向代理人提供其海外买家之全部详情,包括名称、地址及交易条件,以备装船文件之用。
她又看了一遍。
装船文件,要的是收货人的名字和地址,这没错。可是交易条件,价钱、付款的法子、每年订多少货,跟装船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
宋持在喝茶,神色如常。闻峋在看中文那份,看到了第五条,眉头紧锁着,是在算那一成五的佣钱。沈买办靠在椅背上,摸着眼镜腿,冲她和气地笑。
“沈先生,”她说,“第七条,中文和英文对不上。”
沈买办的笑僵了一下。
闻峋抬起了头。
宋持放下了茶碗。
“英文这一份,多了一句。”她把那份契约推到桌子当中,手指头点着那一行,“要文记把海外买家的交易条件,一并交给宋记。中文那份上,没有。”
沈买办凑过来看,啊了一声,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这是洋行里的老格式,代理契约,都有这么一句,抄顺手了,没删。小姐好眼力,好眼力。”
“老格式里的这一句,”她说,“是给洋行自己的代理人用的。宋记是文记的代理,不是仁记的代理。文记的买家是谁,价钱多少,宋记要了,做什么用?”
店堂里没人出声。
沈买办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看宋持。
宋持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来。
“与霏说得是。”他说,“这一句是沈先生抄多了。宋记替文记订舱位,只要收货人的名字和码头,别的,宋记不要,也不该要。”他转向沈买办,“劳驾沈先生,把这一句删了。”
沈买办连声应着,拿出钢笔,在三份英文契约上,把那一行划掉了,又在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注明删改。
“还有一条。”文与霏说。
宋持抬了抬手:“你说。”
“代理期限,五年。”她说,“文记走天津,是因为上海打仗。上海的仗哪天打完,码头哪天开,文记的货就该回上海去走。五年太长了。”
“那依你,几年合适?”
“不论几年。”她说,“写战事期间。上海码头复航之日,代理即行终止。”
闻峋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沈买办又去看宋持。
宋持低头翻了翻桌上那三份契约,抬起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依你。”
他亲自拿起笔,在中文那份上,把“五年”两个字划掉,改成“战事期间,以上海港复航之日为止”,又在英文那份上,叫沈买办照样改了。
改完了,他把笔递给闻峋。
“闻兄弟,请。”
闻峋接过笔,没有马上签。
他看着改过的那一行字,又抬眼看了看窗户底下坐着的那个人。她已经低下头去,在核对英文那份的最后几条,睫毛垂着,侧脸叫窗外的雪光映着,洁白纯澈。
他在契约上签了名字。
-
沈买办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天津,宋持亲自送去车站。
文与霏出了宋记,站在台阶上。雪停了,街上的雪叫车轮轧成了泥,黑一道白一道。
闻峋站在街对过,文记的门口,没进去,在等她。
她过了街。
两个人站在那块匾底下,谁都没先开口。
“第七条,”闻峋说,“我没看见。”
“你看的是中文那份。”
“我看的是中文那份。”他说,“我要是一个人来签,签完了,文记伦敦的买家,巴黎的买家,每年订多少货,什么价钱,宋持全知道了。”
她没接话。
“沈买办说是抄多了。”闻峋说,“你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可是你划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台阶上那层踩脏了的雪。
“我是文记的翻译。”她说,“契约上写着,此后关于本订单之一切往来函件,请寄北京文与霏小姐,文记翻译。你写的。”
闻峋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三块大洋,递过来。
“文记的价,三块一份。”
她伸手拿了两块。
他把剩下那一块收了回去,没再坚持。
“与霏。”
“嗯。”
“今天,”他说,“今天谢谢你。”
“我替文记说话,”她说,“不是替你。”
“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身要走。
“上海的仗打完了,”他在身后说,“码头开了,文记的货,我一件一件地挪回上海去。”
“我知道。”
“宋记这条线,我一天都不多用。”
她没回头。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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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房东太太煮了一锅元宵,芝麻馅的,硬塞给她一碗,叫她给“那个认的哥哥”送去。
“正月十五都过了,”她说,“吃什么元宵。”
“正月十五他在火车上,补上。”房东太太说,“大过年的往外跑,可怜见的。”
她端着那碗元宵,在院子里站到碗不烫手了,最后还是没去。
她把那碗元宵端回屋,搁在桌上,一个一个吃了。
芝麻馅烫嘴,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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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元宵吃完,她才知道,闻峋第二天一早就回苏州了。
大罗说,大少爷走的时候没叫车,扛着皮箱走到前门,赶的是头一班车。伦敦那三千件晨衣,三月二十号从大沽口装了船,船票是宋记订的,提单上的收货人一栏,写着伦敦一家百货公司的名字,再没别的。
仁记的信照旧来。三月里来了两封,讲的都是装船的事。她译完,送街东一份,送街西一份,街西的柜台后头站着大罗,抽屉里数出来的,照旧是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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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大罗来了一趟胡同。
他站在院门口,不肯进来,搓着手,说话吞吞吐吐。
“大少爷前天又到了北京。”他说,“没去铺子,住在前门外,天天往西山跑。”
“又是那块碑?”
“不是碑。”大罗说,“那个开煤窑的,过年的时候叫人捅了一刀,死了。他家里人急着要钱,把西山那片地,连宅子带坟地,一并卖了。大少爷买下来了。”
文与霏站在院子里。
他又搓了搓手。
“小姐,”他说,“大少爷不叫我告诉你。他吩咐的事,我从来没违过。可这回……他前天到的,到今天,铺子里一口饭没吃过。我怕他又跟去年腊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