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错过
爹走的那天,她去车站送。
还是那条站台,还是那节头等车厢。闻峋先上车,把两只皮箱安顿好,又下来,扶着爹的胳膊,一级一级地往上送。
爹上到第二级,站住了,回过身来。
“与霏。”
“爹。”
爹站在踏梯上,比她高出一截,低着头,眼眶又红了。
“你不回家,我不逼你。”他说,“可你一个姑娘家,在北京,身边没个自家人。阿峋隔三岔五地来,是我叫他来的。他来了,你别躲着他。”
她低着头,没应声。
“他是你哥哥。”爹说,“往后我老了,走了,这世上跟你最亲的,就是他。”
站台上的人来来往往,脚夫扛着行李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你叫他一声。”爹说。
她抬起头。
“叫你哥哥一声,叫给我听听。”爹说,“这两年,你写信回家,提到他,只写闻峋两个字。我老了,耳朵不好,想听你当着我的面,叫一声。”
闻峋扶着爹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踏梯底下,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扶在爹胳膊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爹等着。
她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她叫过很多回。在饭桌上叫过,在祠堂里叫过,在丰泽园、在东兴楼、在吵架吵到最狠的时候,她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叫得像是往他心口上扎刀子。
可是这一回,爹站在踏梯上,眼眶红着,等着听。
她叫不出口。
汽笛又响了。茶房在车门口喊:“老先生,要开车了!”
“哥哥。”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叫汽笛盖过去。
爹听见了。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像是了了一桩心事。他转过身,扶着闻峋的手,上了车。
闻峋把爹送进车厢,从车门口探出身来。
他没下车。他站在车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抓着扶手,低头看着站台上的她。
车轮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句话都没说,跟着车往前去。
站台上,他的脸一点一点地远了。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落在她身上。
那里头的东西,她看清了。
不是恼,不是冷,也不是那团压着的火。
是疼。
站台上那一眼,她揣了一整个夏天。九月十九号早上的一声号外,把什么都砸碎了。
“号外!号外!日本兵占了沈阳!北大营叫炮轰了!”
卖报的孩子从沙滩一路喊到汉花园,嗓子喊破音了,手里那一摞报纸叫人抢得精光。红楼前头挤满了人,有人站在台阶上念报,念到“我军奉令不抵抗”,底下一片骂声,有个男生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摔,哭出了声。
文与霏站在人堆里,手里捏着一张抢来的号外,油墨还没干,蹭了她一手黑。
顾议明从人群里挤过来,眼睛通红,领带都扯歪了。
“学生会下午开大会。”他说,“要成立抗日救国会。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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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北京城里的日货铺子,一家接一家地上了门板。
北大、清华、师大的学生组了检查队,胳膊上缠着白布条,布条上写着“抵制日货”四个红字,一条街一条街地查。查出日本货来,当街堆起来烧,烧完了,铺子门口贴一张白纸:此店售卖仇货。
顾议明当了检查队的副队长,天天在外头跑,跑得嗓子哑了,人也晒黑了一圈。
东单牌楼底下,是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查到的。
文与霏那天下午是去送信的。仁记的第七封信,讲的是冬季呢料的价钱,天津码头上的英国货因为东北的事,一下子涨了两成。她译完了,誊了两份,照旧先往街东走。
离宋记还有二十来步,她就看见了门口的人。
黑压压一片,几十个学生,白布条在胳膊上晃,把宋记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卖烟卷的、拉洋车的,都踮着脚往里瞧。
“查出来了!东洋呢!”
“大阪的货!”
“烧了它!”
文与霏拨开人群往里挤。
宋记的店堂里,货架上的呢料叫人扯下来一大半,堆在门口的台阶上,灰的、黑的、藏青的,一匹压着一匹。顾议明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匹藏青色的呢子,脸涨得通红。
宋持站在店堂当中,三个伙计缩在他身后,打算盘的那个小伙计脸都白了。
宋持脸上一点慌色都没有。
“各位同学,”他说,“宋记的呢料,都是从天津英商仁记洋行进的货,没有一匹是东洋货。各位要是不信,货单在这儿,一张一张,都有洋行的印。”
他从账桌上拿起一沓纸。
顾议明接过去,翻了两张,皱起了眉。货单是洋文打的,密密麻麻,他的洋文是法科里学的那点底子,看个大概还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全。
台阶底下的学生起哄了:“拿洋文糊弄谁!”
“英国货日本货,洋文上写的谁看得懂!”
顾议明抬起头,一眼看见了挤在人群里的她。
“文与霏!”他喊,“你过来!”
几十个学生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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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沓货单。
一共三张,都是仁记的单子,抬头印着洋行的名字和天津英租界的地址。货品一栏,打着Woollen Cloth,产地一栏,打着Bradford, England。底下盖着仁记的钢印,签着一个洋人的名字。
日子是今年八月的,第二批货。
她见过这批货的信。那时候她译过,信里说的就是这一批,英国约克郡布拉德福德的毛纺厂出的,走海路到天津,再走铁路进北京。
她抬起头。
台阶底下几十双眼睛,都等着她。
顾议明站在她身边,手里还举着那匹藏青的呢子。宋持站在店堂里,隔着门槛,神色端正,温和,等着。
“这三张单子,”她说,声音不大,可是台阶底下一下子静了,“是天津英商仁记洋行开的货单。货是英国约克郡布拉德福德出的毛呢,今年八月装船,九月到天津。单子上有洋行的钢印,有洋行经理的签字。”
她把单子举起来,一张一张,对着台阶底下的人。
“这一批货的往来信件,是我译的。”她说,“我是北大英文系的学生。我拿我的名字担保,这三张单子,是真的。”
台阶底下嗡的一声,像一锅水烧开了。
有人喊:“那这匹东洋呢是怎么回事?”
顾议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匹藏青色的呢子,翻过来,翻过去,脸红了。
“……是谁说这是大阪货的?”
人群里没人应。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退进人堆里,不见了。
顾议明把那匹呢子放下,冲宋持鞠了一躬。
“宋大哥,对不住。”
宋持从店堂里走出来,走到台阶上,把顾议明扶起来,又冲台阶底下的学生拱了拱手。
“各位同学为国奔走,我佩服得很。东北的事,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火。今天这一场误会,是我宋记的货单没张贴出来,让各位白跑一趟。”
他转身吩咐伙计:“去柜上,取两百块大洋来,捐给各位同学的救国会。”
台阶底下叫起好来。
学生们帮着把扯下来的呢料一匹一匹搬回店里,码回架子上。文与霏站在台阶上,帮着点数。
一匹,两匹,十匹。
她弯下腰去抱一匹灰呢子,手指头碰到了布边。
布边是齐的。齐得像拿尺子比着裁的,一根线头都没有。
她又摸了摸边上那匹藏青的。也是齐的。
她直起腰来,抱着那匹呢子,站了一站。
宋持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匹呢子:“我来。你歇着。”
他抱着呢子进了店,码在了架子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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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散了,街上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她把仁记那封信的译稿交给宋持,宋持道了谢,送她到门口。
“今天,”宋持说,“多亏了你。”
“我只是照着单子译。”
“你拿你的名字担保。”宋持说,“几十个学生跟前,你说,我拿我的名字担保。”
他的声音低下去:“与霏,我记着。”
她冲他点了点头,下了台阶。
街对过,文记的门口,闻峋站在那块匾底下。
他是前天到的北京,秋货上架。方才那一场,他从头看到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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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她在文记门口站住了。
闻峋转身进了铺子,她跟了进去。大罗看看两人的脸色,识趣地钻进了后头。
“你译的那几张货单,”闻峋说,“几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