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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长琴》

12. 忠心

奉胥在敬华宫坐到天光大亮。

怀里的人已经凉透了,可他一直没有松手。他低头看着瑾初的脸,那张脸安静得不像话,桃花眼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影子,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像睡着了一样。

直到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问奉大人是否在里面,陛下召见。奉胥才动了动。

他将瑾初轻轻放在榻上,把那床锦被拉上来盖好,被角掖齐。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自己被压皱的衣袍,拿起靠在榻边的“倾情”,推开了敬华宫的殿门。

门外的内侍看见他,愣了一下。奉胥的面色太平了,平得让人心里发毛。他没等内侍开口,只丢下一句“臣这就去乾元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乾元殿里,顾天衢坐在御案后,面色很不好看。

他一夜没睡。那封伪造的奏疏摊在案上,字迹模仿得极像瑾初的手笔,连私印的印泥颜色都调得一般无二。末尾那句“若陛下执意伐昭,臣愿以死谏”更是戳在他心窝上,刺得他眼底冒火。

他等了一夜,等奉胥回来复命。

奉胥走进殿中时,顾天衢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奉胥手里那把琴上,“你拿这个做什么。”

奉胥没有行礼。他站在御案前,怀里抱着“倾情”,看着顾天衢,目光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师兄死了。”他说。

殿中静了一瞬。

顾天衢的手搁在御案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盯着奉胥的脸,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什么。”

“师兄死了。”奉胥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平,“臣亲眼看着他饮的酒,亲耳听着他咽的气。”

殿中静了一瞬。

顾天衢的手慢慢按在御案上,指节泛白。他盯着奉胥,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奉胥。”

“陛下,”奉胥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很平,“臣跟了陛下三年,替陛下谋划了三年,从齐国到天启,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天下一统,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可臣从来没有想过,陛下会因为一封来路不明的奏疏,连查都不查,就把人杀了。”

他顿了顿。

“师兄教了陛下三年。三年。陛下连他的字都不认得。”

顾天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缓缓伸手,将那卷纸拿起来,展开。

纸上确实是瑾初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和他那个人一样,法度严谨,不肯有一丝苟且。奏疏不长,大意是昭国国君昏聩,受奸人蛊惑,对天启不敬,愿割三城以谢罪。瑾初在末尾写道:“臣请陛下暂缓兵锋,容臣亲赴昭国,说服昭君亲至天启谢罪。若昭君不从,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再请陛下发兵。”

末尾盖着瑾初的私印。

顾天衢将这封奏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摸瑾初的字迹。然后他将奏疏放下,偏过头,看向敬华宫。

“瑾初。”

没有人应他。

“先生。”

还是没有人应。

顾天衢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窗前。

“奉胥,”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有些发虚,“你给他喝的什么。”

“鸩酒。陛下赐的那杯。”

“朕让你送,你就送?”

“陛下让臣送的是毒酒,臣送的是毒酒。”奉胥站在御案前,没有回头,“臣没有假传圣旨。”

顾天衢猛地站起来,转身盯着他。他的眼底终于起了波澜,那层惯常的冷峻与沉稳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底下翻涌的、滚烫的怒意与别的什么。

“朕让你送你就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些,“朕让你送瑾初上路,你就真送他上路?你跟他同门十年,你——”

“陛下,”奉胥看着他,目光清冷,“臣劝过陛下,莫要用铁链锁他。臣也劝过陛下,若不能得他,不如早断。臣的忠心,陛下知道。臣的谋略,陛下也用。所以臣照旨办事。”

顾天衢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又看了看瑾初,那双桃花眼阖着,安安静静的,嘴角那点笑还在,像是在做了一个不错的梦。

“他没跟你说什么?”顾天衢的声音哑下来。

“师兄说,”奉胥顿了一下,“琴别留给陛下。他不配。”

顾天衢的喉结动了动。

“陛下,”奉胥低头,“师兄已经死了。请陛下准臣将他带回去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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