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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长琴》

11. 阿胥

昭国来的消息传到天启王城时,已是暮春。

昭国国君受了身边宠臣的蛊惑,以为天启在边境的调兵不过是虚张声势,竟撕了去年刚签的盟约,出兵袭了天启西境的三座城。三城虽小,却是天启西进的咽喉。守将措手不及,丢城失地,急报雪片似的飞进王城。

顾天衢在朝会上将急报掷在地上,满殿文武噤若寒蝉。

“传朕的旨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调西境十万兵马,兵分三路,直取昭国国都。破城之日,将昭国国君绑了送来天启,朕要亲自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朝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劝。奉胥站在文臣之首,低着头,没有说话。

退朝后,奉胥去了敬华宫。

瑾初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睛却没在字上。他看见奉胥进来,便放下书,问:“昭国的事,怎么样了。”

奉胥将朝上的事说了。瑾初听完,沉默了很久。

“顾天衢要灭昭国,”他轻声说,“昭国是我的母国。我在那里变法十年,昭国的百姓认我,昭国的朝臣有一半是我荐上去的。他若灭了昭国,那些人都活不成。”

奉胥看着他,没有接话。

“我要上书。”瑾初站起来,走到案前铺纸,“昭国国君昏聩,是受了小人蒙蔽。但昭国的百姓无辜,昭国的成果不该毁于战火。我要劝顾天衢,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收回成命。”

“师兄,”奉胥开口,“他未必肯听。”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瑾初提笔蘸墨,手腕悬在纸上,稳稳的,“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他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那封书被送出了敬华宫,交到了内侍手上,嘱咐呈给陛下御览。奉胥站在殿外,看着内侍捧着那封书走远,目光沉了沉。

三日后,顾天衢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

他将一封折子狠狠地掷在地上,折子摔开来,露出里头的字迹。旁边伺候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好啊,”顾天衢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好一个瑾初。朕以为他只是固执,没想到他竟敢写这种东西。”

那封折子被人捡起来,呈到御案上。折子上的字迹与瑾初平日的笔迹极像,连那一笔一划的起落都仿得几分神似,只是内容却天差地别。折子里写着昭国国君实为明主,是天启背盟在先,昭国不过是自保;又写着顾天衢穷兵黩武、囚禁贤臣、残害忠良,若再一意孤行,必遭天下人唾弃。

末尾还有一句:臣瑾初宁死不愿为暴君之谋臣。

顾天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渗人,殿中跪着的内侍们抖得更厉害了。

“奉胥。”他开口。

“臣在。”

“瑾初的那封书,你见过了?”

奉胥低着头:“臣未见。内侍说送来了御书房。”

“朕看过了。”顾天衢将折子合上,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你去敬华宫,替朕送一杯酒。”

殿中静了一瞬。

奉胥抬起头,对上了顾天衢的眼睛。

两个人隔着御案对视,谁也没有退。

“陛下,”奉胥的声音很稳,“那封书,未必是师兄写的。”

“是不是他写的,不重要。”顾天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他既然敢替昭国求情,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把昭国放在朕前头。朕囚了他这么久,他宁可替一个背叛他的国君求情,也不肯给朕递一句软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朕累了。”

奉胥站在原地,没有动。

“奉胥,”顾天衢又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朕让你去,你便去。送完酒,回来复命。”

奉胥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脚步平稳,不疾不徐。殿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敬华宫方向隐约的琴音。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往敬华宫的方向走去。

———

消息传到敬华宫的时候,瑾初正在修一把旧琴。

那把“倾情”他许久没碰了,弦上落了薄灰。他本不打算再弹,可今日手边没别的事可做,便拿了帕子来擦。琴身擦干净了,弦一根一根地挑过,调了音,叮叮咚咚地试了几个音,还算准。

殿门被推开时,他以为是送饭的内侍,头也没抬。

“搁桌上吧。”

来人没有搁下东西,也没有退出去。脚步声穿过纱幔,停在他面前。瑾初抬起头,看见奉胥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只漆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酒盏,盏中的酒液澄澈透明,散发着极淡的、近乎甜腻的香气。

瑾初的目光在酒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奉胥脸上。

奉胥的面色很平,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可瑾初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那双阴郁得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分辨出一点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师兄,”奉胥开口,声音也平,“陛下赐酒。”

瑾初没有动。他抱着琴,手指还按在弦上,目光从奉胥的脸移到那盏酒上,又移回来。

“什么酒。”

奉胥没有回答。

瑾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落在嘴角边,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

“鸩酒?”

奉胥端着漆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瑾初看见了,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把琴,伸手又拨了一个音,清凌凌的,在殿中荡开。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奉胥,又像是在问自己。

“有人截了师兄的奏疏。”奉胥的声音压得很低,“递到陛下手里的,是另一封。”

瑾初的手指停住了。

“另一封。”他重复了一遍。

“师兄在奏疏中说了什么,臣不知。臣只知道,递到陛下手里的那封,写的是昭国愿割地求和,望陛下退兵,末尾还加了师兄的私印,附了一句话。”

奉胥顿了一下。

“师兄写的是,‘若陛下执意伐昭,臣愿以死谏。’”

瑾初猛地抬起头来。他的桃花眼瞪得极大,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碎掉,像一面被砸了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我没有写过这句话。”

“臣知道。”奉胥说,“陛下不知道。”

瑾初沉默了很久。

殿中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纱幔垂得直直的,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琴,琴身上的“倾情”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想起这把琴的来历,想起那个瞎了眼的琴师,想起那个剖心沥血的剑客。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顾天衢,”他轻轻地说,“我教了他这么多年,他连我写的字都不认得。”

奉胥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会写那种东西。”瑾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倦怠,“他以为我拿死来要挟他。我在他眼里,就是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奉胥。

“阿胥。”

“师兄。”

“你信我吗。”

奉胥端着漆盘的手很稳。他看着瑾初,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而暗,像一口井底下被搅起来的水。

“臣信。”

“那你替我杀了他。”瑾初说,“你现在就去,替我杀了他。”

奉胥没有动。

瑾初盯着他,忽然又笑了,这一次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点自嘲,一点苦涩,还有一点认了命的松快。

“算了,”他低下头,重新把琴搁在膝上,手指搭上琴弦,“你杀不了他。你若是能杀他,当年就不会上那封折子让他杀我。”

他拨了一个音,清亮亮的,在殿中荡开。

“阿胥,你过来。”

奉胥端着漆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瑾初伸出手,没有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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