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补课索银,开簿问盐
堂上摆六把椅子,两排,前排两把,一把朝东,一把朝西。朝东那把空着,椅背上搭一块蓝布。案上一只水盂,盂里浮着几片茶叶,一根茶梗立着,立了半晌不倒。
崔敬和坐西边那把。他先整袖口,右手把左袖往里折一指宽,折得齐。靴尖补的那块皮磨得发亮,针脚细,一线压一线。
钱惟清坐东边下首,官服洗得发白,袖口一圈毛。吴敬尧站在他身后,手上那枚银戒指在暗处亮一下,亮一下。盐课司大使邬敬山立在案侧,五十一岁,脸黑,脖子粗,站着像一根埋进地里的桩。
门边站一个年轻人,抱一本簿,抱得紧,指节发白。他叫崔顺,盐课司攒典,三十一岁,管引票底簿。
承乾进堂的时候,怀里抱一本蓝布面册子。册子四十七页,纸边毛,布面上一层盐霜。
崔敬和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落了一息,移开。
“殿下。”他起身,拱手,弯得深,“臣这一趟,带了部里三张札子。”
“念。”
“第一张。”崔敬和从黄纸包里抽出一张,展开,纸上有朱笔圈过的地方,“淮南五县今春蝗,课额缺三千七百两。部议:各县按课额摊补一成。盐渎课额一万八千八百三十五两二钱,补一成,一千八百八十三两五钱二分。限秋前缴库。”
堂上静。
“第二张。”他又抽一张,“承记柜坊,每旬钱簿,送部备查。”
“第三张。”他把第三张捏在手里,没有展开,“行帖。全县盐行,换新帖。一帖五十两。”
承乾把怀里的册子放在案上。册子落下去,一声闷。
“崔通判。”他说,“三张札子,两张要钱,一张要权。”
“殿下这话,臣担不起。”
“臣说的是纸。”承乾说,“一张要一千八百八十三两,一张要臣的流水,一张要四十七家盐行的脖子。”
钱惟清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吴敬尧的戒指不亮了。
崔敬和把三张札子并排摆在案上,摆得齐,纸边对齐纸边。
“殿下。”他说,“臣先说第一张。淮南五县,盐渎课额最大,摊得最多,这是部里的意思。”
“臣问一句。”
“殿下问。”
“淮南缺三千七百两,五县摊补。一县七百四十两。”承乾说,“盐渎为何摊一千八百八十三两?”
崔敬和的手指在札子上按了一下。
“盐渎课额大。”
“盐渎课额一万八千八百三十五两,占淮南五县三成七。”承乾说,“三成七的县,摊五成一。崔通判,这笔账,谁算的?”
“部里算的。”
“部里哪一司?”
“盐课司。”
“户部盐课司,去年腊月换了郎中。”承乾说,“新郎中姓什么?”
崔敬和沉默一息。
“姓曹。”
“曹郎中上任四个月。”承乾说,“他四个月里,见过盐渎的灶册没有?”
“部里不必看灶册。”
“不看灶册,怎么摊?”
“按课额摊。”
“按课额摊,盐渎该摊七百四十两。”承乾说,“多出来的一千一百四十三两五钱二分,摊的是什么?”
崔敬和没有说话。
堂角的更漏滴了一声。
“殿下。”崔敬和说,“臣把话说明白。盐渎今年免课一成,部里驳了。驳了,这一成还在账上。户部要平账,就得有人补。淮南五县,四县穷,一县富。富的那个补,这是常理。”
“常理。”承乾说,“臣认这个常理。臣只问一句:补了这一成,明年还补不补?”
“明年的事,明年议。”
“今年补一成,明年补两成,后年补三成。”承乾说,“补到第几年,盐渎的灶户就把锅砸了。”
“殿下把话说重了。”
“臣把账说轻了。”承乾说,“臣这半个月,把十一灶的秤、簿、筹对了一遍。官收实数,比账少五十一万六千斤。”
钱惟清的头抬起来。
“五十一万六千斤。”他说,声音有点干。
“二千五百八十引。”承乾说,“一引课五钱八分八厘六毫,正课一千五百一十八两五钱九分。私盐不纳耗折,依大燕盐法,加罚三成,四百五十五两五钱八分。两项合一千九百七十四两一钱七分。”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推到案心。
“淮南一成,一千八百八十三两五钱二分。”承乾说,“臣交一千九百七十四两一钱七分,多九十两六钱五分。多的这九十两,臣不要回,缴部。”
崔敬和看着那页纸。
“殿下这笔钱,从哪儿出?”
“从私盐出。”承乾说,“私盐归官,课就有了。所以臣请部里查私盐。”
“私盐是盐课司的事。”
“臣知道。”承乾说,“臣请盐课司查。查出来,臣照数交。查不出来,臣交一成。”
堂上又静了。
这句话是个套。查不出来,是盐课司失职,邬敬山这颗脑袋就悬在案上;查出来,崔通判一年两回、一回三十两的份子,就摊在光底下。
邬敬山的喉结动了一下。
崔敬和的笑收了。他把第一张札子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案角。
“补课的事,秋后再议。”他说。
“秋后议。”承乾说,“臣记下了。今日三月廿五。”
他转头看门边。
“崔攒典,记日子。”
崔顺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墨点洇开一个小圈。
“第二张。”承乾说,“钱簿送部,臣应。”
崔敬和抬眼。
“殿下应得痛快。”
“臣有个条件。”承乾说,“钱簿一式三份。一份送部,一份送县,一份贴在柜坊门口,只贴总数。”
“贴门口?”
“贴总数。一个月进多少,出多少,存多少。三个数。”
“殿下把家底贴在街上。”
“臣的家底,全城都有数。”承乾说,“臣在盐渎收盐、发钱、垫库,一天发出去多少,灶户手里有数,船户手里有数,酱园、腌坊、脚行手里都有数。臣不贴,他们也在算。”
崔敬和没有说话。
“臣贴总数,替部里省事。”承乾说,“部里要查臣,不必派人来,站在街上看一眼。”
“殿下这话,臣信一半。”
“臣还有一半。”承乾说,“钱簿送部,部里每季给臣一张收讫单。”
“收讫单?”
“一张纸,写明某季钱簿几册、几页、收讫,盖上盐课司的印。”承乾说,“臣的柜坊是商户。商户的账进了部,部里给一张回执,臣的账就是过了明路的账。”
崔敬和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殿下要的是官身。”
“臣要的是一张纸。”承乾说,“有了这张纸,臣在扬州开分号,不必再给府里送门包。”
邬敬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钱簿的事,臣照殿下的意思办。”崔敬和说,“门口那张总数,只贴三个数,不许写细目。”
“三个数。”
“收讫单,一季一张。”崔敬和说,“单上臣不署名,只盖司印。”
“臣要署名。”
“殿下要谁的署名?”
“经手人的。”承乾说,“谁收的簿子,谁签。臣不告他,臣记他。”
崔敬和盯着他看了两息。
“殿下记的人,太多了。”
“臣记性不好。”承乾说,“所以臣写下来。”
第三张札子摊开在案上。纸是黄纸,字是印的,四角有回纹,回纹断了一处,断口发白。
“行帖。”崔敬和说,“全县盐行四十七家,换新帖。一帖五十两,十日为期。无帖者,以私盐论。”
“五十两。”承乾说,“崔通判,五十两是什么钱?”
“押金。”
“押给谁?”
“押在盐课司。”
“押几年?”
“三年一换。”
“三年后退不退?”
“退。”
“退的时候,给不给息?”
崔敬和停了一下。
“不给。”
“不给息,退的时候拿什么作凭?”承乾说,“帖上写不写押银五十两?司里给不给收据?收据上盖不盖印?三年后臣拿收据来退,司里说没有这笔,臣找谁?”
“司里有簿。”
“簿在司里。”承乾说,“臣手里只有一张帖。帖上写的是行名,不写银子。”
崔敬和的手指停在案上,指腹压着那个断了的回纹。
“殿下。”他说,“臣不是要钱。臣要四十七个保人。”
“保人?”
“一帖一保。他交五十两,他就不敢卖私盐。他卖一担,臣罚他五十两。”崔敬和说,“五十两是押,不是价。殿下要治私盐,臣这一帖,比殿下的秤管用。”
堂上静了。钱惟清低头看自己的靴尖。
承乾看着那张黄纸,看了一会儿。
“崔通判这话,臣认一半。”他说,“押金能治私盐,是真的。押金没有账,也是真的。”
“殿下要什么账?”
“三样。”承乾说,“第一,帖上写押银。第二,司里给收据,一式两份,一份给行,一份存县。第三,押银入库,不入私匣,三年退,退时给息三厘。”
“三厘?”
“一帖五十两,三年息四两五钱。四十七家,二百一十一两五钱。”承乾说,“这二百一十一两从县库出,不从司里出。县库出钱,县库就要记账。记了账,三年后谁不退,臣拿着账去府里问。”
崔敬和笑了一声,笑得短。
“殿下把臣当贼防。”
“臣把每一个人当贼防。”承乾说,“包括臣自己。臣的柜坊,钱、账、物三个人管,三个人手里的数凑不到一处。”
“那殿下怎么知道账对不对?”
“三个数凑起来,少一个,就对不上。”承乾说,“对不上,臣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臣不必知道是谁。”
崔敬和把黄纸折起来,折成四折。
“帖,盐课司发。”他说,“县里不发。”
“大燕旧例,牙帖由县发。”
“本朝不是大燕。”
“本朝《会典》户部盐法第十二条:‘盐行给帖,县司同押。’”承乾说,“县司同押,县与司一起押。崔通判要司里独发,这一条,臣明日抄一份送部。”
崔敬和的眼睛眯了一下。
“殿下抄得倒快。”
“臣有个九弟,在宫里抄书。”承乾说,“他抄书,一行三十个字,抄完对三遍。”
崔敬和没接话。堂外的日头落到墙头以下,堂里暗了一层,案上那张黄纸变成土色。
“十日。”他说,“十日内,四十七家,一帖五十两。领了帖的,臣认他是盐行。不领的,臣封他的门。”
“十日太短。”
“十日是部里给的。”
“部里给的是‘本年’。”承乾说,“札子上写‘本年换帖’,没写十日。”
崔敬和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札子。
“殿下看得细。”
“臣算账的。”承乾说,“日子也是账。”
崔敬和把三张札子收进黄纸包,包好,红线缠三圈。
“殿下。”他起身,“臣还有一句话。”
“说。”
“殿下今日带了一本册子来。”崔敬和说,“册子是蓝布的,四十七页。臣在府里看过一本一样的,也是蓝布,也是四十七页,是盐行收盐的簿。”
承乾没有说话。
“殿下收了谁的簿,臣不问。”崔敬和说,“臣只说一句:收了簿的人,往后就没退路了。他没退路,就要靠殿下。殿下要是倒了,他比殿下先死。”
“臣知道。”
“殿下知道,还收。”
“臣不收,他明年也死。”承乾说,“他上头的人,一年给他二十四两,两坛酒,一只羊。他卖了三年私盐,赚六十一两,剩下的四百七十九两,替别人担着。他不交簿,那四百七十九两就是他的罪。”
崔敬和看着他,看了半晌。
“殿下。”他说,“臣在府里七年,头一回听人把私盐算成这个样子。”
“臣算得慢。”承乾说,“臣算了半个月。”
崔敬和走了。吴敬尧跟出去,走到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本蓝布册子。钱惟清站起来,走到承乾身边,压着声音。
“殿下。”他说,“十日之内,四十七家凑不齐二千三百五十两。”
“凑得齐。”承乾说,“一家五十两,四十七家,二千三百五十两。盐渎城里拿得出五十两的盐行,不到十家。”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臣打算让他们拿不出。”承乾说,“拿不出,他们就来求臣。”
钱惟清愣了一下。
“殿下要替他们出?”
“臣出三样。”承乾说,“纸、印、号。帖纸臣出,帖号臣编,印是县里的。一家三两,臣垫。垫的钱记在帖簿上,一家一月还三钱,十个月还清。”
“三两?”钱惟清说,“崔通判要五十两。”
“五十两里有四十七两不是帖钱。”承乾说,“是保护费。臣不交保护费,臣交帖钱。”
钱惟清的手在袖里握了一下。
“殿下。”他说,“臣在盐渎十一年,见过三任府通判。头一任收了钱,第二任收了钱不办事,第三任办事不收钱,办到第三年,调走了。”
“崔敬和是第四任。”
“第四任收钱,也办事。”钱惟清说,“这种人最难。”
“臣知道。”承乾说,“他不贪尽,他留一线。他今日留了十日,臣就欠他十日。”
出县衙时天黑了。街上挂灯,灯是油灯,一盏一盏,挂在铺子门楣下,风一过,灯影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