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七一章
深夜,阮轻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始终未能睡去。纷乱的思绪如同涨潮的海水般涌来,搅得她心绪难安。
她悄然起身,缓步挪到窗前,轻轻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是满天错落的星光,像细碎的钻粒撒在深蓝色的夜幕上,耳边偶尔飘来几声微弱虫鸣,反倒把这夜衬得愈发静谧。
她静静倚在窗边,目光缓缓扫过前方沉睡着的寨子,屋顶的轮廓在星光里显得模糊又温柔,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远处若隐若现。
望着眼前这一切,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思绪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小丫头,”除夕也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吾想了很久,觉得是时候把那件东西交给你了。”
“嗯?”阮轻浣回眸。
除夕小心翼翼地托起那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借着一股柔和却精准的力量,让它稳稳悬浮在半空,送到阮轻浣的面前。
“这是什么?”阮轻浣接过那颗莹润剔透的琉璃珠,指尖轻轻捏住,透过澄澈的珠体遥望夜空,漫天星辰仿佛都被尽数收纳进这方寸珠中,内里光华流转不息。
“槿汜那小子的心脏。”除夕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闻言,阮轻浣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爬遍全身。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把那颗琉璃珠牢牢攥在了手中。
她木讷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攥着的琉璃珠上,像是要把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全都锁进这颗小小的珠子里。
沉默像一层薄纱,无声笼罩在她周身,连时间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寂静悄悄拉长了。
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难捱:“我想……自己待一待。”
除夕无言。
有些事,旁人既没法代劳,也没法点破,必须得靠她自己,在一片寂静里慢慢梳理、慢慢体悟,直到真正想通透为止。
推开木窗旁那扇木门,她缓步走入一片开阔平台。平台边缘环绕着低矮木栏,既可倚靠休憩,也能供人闲坐。
她抬眼望去,身畔便是连绵起伏的青灰色瓦顶,像层层鱼鳞般铺展开来,在夜色里泛着沉静的微光。
那颗温润的琉璃珠再次被她举到眼前,在沉沉夜色中晕开流转的幽微光晕。
阮轻浣凝神望着它。这一瞬间,仿佛这珠子就是坠入凡尘嵌在人间的星辰碎片。
恰在此时,一阵清冽山风自远峰漫来,灵巧地穿过亭台栏杆,裹挟着草木与夜露的清润气息,悄然擦过她的耳畔,轻轻撩动了她鬓边垂着的柔软发丝。
“阿汜……”阮轻浣若有所思,温柔的眼波里漾开一层涟漪,“这便是你当初在重铭海妄烬沙,答应为我摘下的星吗?”
阮轻浣将它轻轻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垂眸凝视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到底是星,还是心?”
“小漂亮,睡不着?”
这声音来得突然,将阮轻浣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
她竟未察觉蚩临何时已悄然坐在她身旁,一时之间,那份原本萦绕心头的忧愁善感,瞬间被猝不及防的惊惧所取代。
“我把蛊虫都收起来了,这回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示意原本挂在腰间的那个布袋确实已经不在了。
蚩临说话时带动着身躯轻轻晃动,那对简约的银耳坠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摆,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物件上,又接着开口说道:“你看,这颗珠子莹润通透,要是能镶上一圈精巧的银边,倒是可以做成一件很别致的配饰。”
阮轻浣侧过脸,看向眼前笑容爽朗的少年。她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珠,将它调整到合适大小,给少年看过尺寸后开口道:“做项链。”
见她没有给自己的意思,蚩临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阮轻浣将琉璃珠收好,重新沉入了忧郁的夜色里。
蚩临却不觉得尴尬,只安安静静跟着她一道靠在木栏上,抬起头和她一起看天上的星。
山风卷着寨子独有的烟火气,缓缓吹了过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散了这满夜的安宁:“你说的那个阿汜,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他已经不在了吗?”
阮轻浣扶着栏杆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说啊,”蚩临随手折了一截身侧香樟树伸出来的枝桠,指尖转着枝桠晃了晃,“倘若一个人已经不在了,但执念还在,重新为他塑造血肉,就能让他重生。”
阮轻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搭在栏杆上的指尖微微泛白,过了许久,她才用带着几分涩意的声音轻轻开口:“真的可以吗?”
“自然是真的,”蚩临将手里的枝桠随手扔出,枝桠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花盆里,再没了声响,“传说在苗疆禁地鹧鸪山,就藏着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法子。”
阮轻浣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这件事暗暗记在了心中。
场面安静了片刻,空气也仿佛凝滞了一瞬,蚩临看向对方,眼中带着探究与好奇。
他微微扬起嘴角,语气掺着几分玩味开口问道:“我们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他顿了顿,眼底含着笑意,又轻轻补上那一声亲昵的称呼:“小漂亮。”
“阮轻浣。”事到如今,似乎也没必要再隐瞒自己的真实名字了。
“小漂亮,我叫蚩临,是对面那家银铺的老板。”蚩临见她对蛊很是畏惧,不由得心生疑惑,开口问道,“你来这里当真只是游玩?”
阮轻浣微微颔首。
很明显,阮轻浣并不想过多透露,蚩临也不再追问。
“你可以给我讲讲祭台中间那座雕像的由来吗?”阮轻浣望向对方,转移话题。
蚩临见她这是第一次开口询问,便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尊雕像刻的,是一千多年前带领苗疆百姓成功平定蛊疫的女神。后世之人感念她的深恩厚德,不仅世世代代尊崇敬仰她,还特意在这里立下她的雕像,祈盼这位伟大的守护者能永世庇佑苗疆大地,护佑此地风调雨顺、繁荣昌盛,福泽绵延,惠及后世子孙。”
对方这番侃侃而谈,反倒让阮轻浣心中的好奇更甚,她不由自主向前欠身,急切追问对方是否知道她是用什么方法解除那场蛊疫。
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模糊的猜测,只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确切的印证罢了。
蚩临并不清楚具体的内情,只知道那座雕像眉心上那一点鲜艳的朱砂印记,绝非寻常颜料或装饰,而是由女神的一滴精血凝练而成。
阮轻浣低下头微微一笑,心中的答案已然得到了确认。
“我现在才发现,”蚩临仔仔细细打量着阮轻浣的模样,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漫开惊喜,忍不住开口赞叹道,“小漂亮你的眉眼轮廓和传说里那位女神有几分神似!”
阮轻浣一时间竟忘了此事。
她稍作停顿后,寻了个听上去尚且合理的说辞,以略带敷衍的语气答道:“许是我这张脸生得寻常,和不少人都有几分相似罢了。”
“小漂亮,你生得这般貌美,还与那女神有几分相似,足见你和苗疆的缘分,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蚩临补充道。
若继续刨根问底,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阮轻浣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