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出使
卫鞍将头俯得更低,脊背依旧挺直,声音却平稳无波:“陛下恕罪,臣提出让步四小姐同去,绝非为了私心,而是为了此次出使乌罗能万无一失。”
皇帝余怒未消,却知卫鞍素来沉稳,所言绝非信口胡诹,于是耐着性子放下朱笔,“几次三番,你都对她格外关注,朕倒是好奇的很,她一个未出阁的世家庶女,如何便与这关乎国体的出使大事扯上了关联?”
卫鞍听出皇帝语气稍有缓和,这才稍稍抬首,眸光低垂却字字清晰:“陛下,今日斗舞,天阙本是必输无疑。”
皇帝眉头微蹙,似是已然品出了卫鞍话中的深意。
“步家这位四小姐,舞姿僵硬,手脚也算不上伶俐,若单论舞技,如何能与乌罗公主相媲美?可乌罗公主偏生愿意卖她几分面子,就此收手作罢。”
“可见这步四小姐,怕是早识破了乌罗公主的手段。她不仅知晓隐箭的存在,更能步步避开、毫发无损,这份眼力与身法,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况且上次骑射争魁之时,亦是她以一支木簪替臣挡了致命暗箭,保臣性命无虞。”
皇帝再无心批阅奏折了,思索片刻后方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步尘微,实则是江湖中人?”
卫鞍抬眼,与皇帝视线短暂交汇后再度垂眸,轻轻摇首:“臣不知。”
“步四小姐三年前被送往寒鸦寺,在此之前,甚至从未踏出京城半步。若说仅凭三年时光,便有此等功力和见识,臣万万不信;可若是在京城之中,一个高门庶女,又何来本事于深闺之中搅弄江湖?”
“除非……”他话音微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她的背后另有高人,而这位高人此番入京,亦藏着图谋。”
“你一早便看出她非同一般,因此才特意请求朕更改赛制,拉她入局试探接近?”皇帝脸上的愠意烟消云散,忽而大笑起来:“朕还当你陷于儿女情长不知轻重,原来你早心有盘算,竟连朕也被你骗了过去。”
笑声戛然而止,御书房内重归死寂,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朕记得,这步尘微前不久还卷进了灵草谷一案,此案还是你主审。如你所言,她与灵草谷……是否亦有关联?”
卫鞍脑中重现彼时暗卫所言,终究还是如实答道:“有。”
“但此案,确实与她无关。”
皇帝心下明了,卫鞍孑然一身,办案素来秉公,断不会徇私偏袒,可疑惑却更甚——一个江湖中人被卷进江湖事中,若真说她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怕是满朝文武,无人会信。
“先是灵草谷,后有千机阁。她背后的人,似乎太过神通广大了些......”皇帝目光深邃,轻飘飘一语却令卫鞍心下一惊,俯首更甚。
“陛下,依臣之见,此人的出现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助力。”
“譬如此次出使,千机阁的诡谲手段,卫鞍到底做不到知根知底。令步四小姐同去,一来,她背后之人经验老道、武艺高强,此行便多了几分胜算;二来,亦可借此机会探探她的底细,看她是否能为陛下所用,为天阙效力。”
皇帝不语。
卫鞍亦不敢贸然开口,观之皇帝神色,心下揣摩了一番:
步氏本已在他疑心之中,如今又知晓步尘微与江湖牵扯颇深,若是再发现她对天阙存有异心,那步氏一族,不日便要大祸临头。
当然,卫鞍心中还有诸多疑团未解,步尘微这条线,绝不能在此时断了。
“步四小姐回京以来,助臣破毒案、替臣挡暗箭,又在斗舞之时挺身而出,保住两国和气。无论步四小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这桩桩件件却可见其心非异,此去乌罗,或许臣可彻底将其招揽,为我天阙之利器。”卫鞍一面说,一面继续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指尖摩挲着玉扳指,眸底闪过一丝深意,卫鞍所言句句在理,既可用她探乌罗虚实,又可借机牵制步家,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沉默良久之后,皇帝眸底的权衡与考量渐渐散去,终于展眉抬手:“好,那便依你所言。”
——
同夜,铜雀台凉风习习,夜色如墨泼染,甘伊公主凭栏而立,望着台下京城的万家灯火,星子落进她的眸中,却无半分暖意。一旁的乌罗使臣垂首而立。
“公主,王上命我等伺机拿到天阙布防图,如今天阙皇帝对我等礼遇有加,并未有驱赶之意,为何如此急切便要回乌罗?”使臣终究按捺不住,低声问道。
甘伊依旧眺望着夜中的皇城,背对着使臣,声音清冽,颇为笃定:“天阙不是北邺,打不下来的。”
“公主方来天阙一夜,仅凭一场宫宴,如何便敢断言……”
“千机阁一投诚,北邺再屡战屡胜,父王便有些自傲了。今夜宴上所见之人,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便说那与我斗舞的步四小姐,早早便识破了我袖中隐箭,那看似笨拙的每一步,却都恰好躲过了隐箭的袭击,分毫不差。”
“先不说她是如何看出的隐箭,便是那躲避时的身法,亦能断定她绝非凡人。”
“再说天阙皇帝为我安排的这位向导,你们只当他是耽于享乐的纨绔公子,身无所长,可若真是如此,那心思深沉的天阙皇帝,又怎可能将招待外邦公主的差事指派给他?”
“况且,斗舞之时,场上人人皆为天阙颜面忧心,唯有他气定神闲,自斟自饮了一夜。换作是你,在那般境地,可能做到这般泰然?”
使臣讷讷摇了摇头。
“还有天阙的皇帝。”甘伊眸光一凛,“纵观全局、笑里藏刀,心思深不可测,你当真认为,我们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拿到天阙的布防图?”
她侧过身,目光扫过身旁的使臣,一字一句道:“天阙藏龙卧虎,以乌罗如今的实力,尚不是对手,此事,不可轻举妄动。”
微风拂面,将她的话语吹散在夜色中,如同落叶飞花,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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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卫鞍身着月白常服,早早便在乌罗使臣的驿馆门前等候。不多时,朱门轻启,甘伊缓步走出,今日她换上了天阙的素色襦裙,未施粉黛,却仍掩不住身上天生的那股艳丽与锐气。
“卫侯爷,今日有劳了。”甘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卫某觉浅,从前也是这个时辰出门闲逛,谈不上劳烦。”卫鞍上前一步,刻意与她保持着分寸,目光扫过她的衣装,淡笑道,“公主穿我天阙的衣裳,倒是十分合宜。”
甘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侯爷准备带我去哪逛?”
卫鞍亦回之一笑:“公主远来天阙,可曾见过皮影戏?”
甘伊摇头。
“卫某可是请了天阙最善口技的师傅,公主可否赏脸一观?”
“乐意之至。”
卫鞍翻身上马,稳稳护在甘伊的马车一侧,一路往朱雀街行去。
马车行至朱雀街中段,停在一处小楼前。楼前挂着彩绸,已有不少百姓排队入内,人声熙攘却不杂乱。
卫鞍扶着甘伊下车,指尖微顿,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笑道:“此处是京中最有名的听戏处,今日请的是苏老艺人,一手口技出神入化,皮影戏更是演得活灵活现。”
甘伊抬眼打量着小楼,脸颊上漾着笑意,眼底却藏着锐气:“侯爷有心了。”
二人入内,早有伙计引着进了二楼雅间,案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鲜果,窗外正对着街面,楼下的热闹尽收眼底。
不多时,锣鼓轻响,幕布拉开,苏老艺人的口技声响起,时而如战马嘶鸣,时而如佳人低语,皮影在幕布上辗转腾挪,演的是天阙开国的英雄故事,招式灵动,情节跌宕。
甘伊看得认真,状似无意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没被口技声盖过:“侯爷经常来此观戏?”
卫鞍视线仍停留在戏台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案桌,语气散漫,似是十分享受这市井之乐:“卫某闲散惯了,不爱朝堂的繁文缛节,倒偏爱这市井的人间烟火,图个自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