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喜脉
在东京涂白的小公寓里待着的这七天,涂宝每天都魂不守舍的。
说是留下来照看养伤的弟弟,可大半心神早顺着风飘回了横滨。
清晨熬味噌汤,拿着盐罐晃了神,等反应过来,半罐盐已经倒了进去,汤面浮着白花花的盐粒,咸得涂白喝一口就跳起来,咳着喊“哥你想谋杀亲弟就直说”;
下午洗衣服,他蹲在阳台搓袜子,盯着水盆里的肥皂泡发呆,直到泡沫消了、衣服滑到地上沾了灰,才猛地回神。
最常做的事就是蜷在阳台的藤椅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糖纸,一遍遍用指尖描摹糖纸上的纹路——那是之前太宰治塞给他的,橘子味硬糖,糖早吃完了,糖纸他叠得方方正正揣在口袋里,想人的时候就摸一摸,像摸着点温热的念想。
风精灵来得慢。横滨那边乱,气流里裹着异能波动和硝烟味,小精灵们赶路都要绕着走,往往隔两三天才捎来只言片语。
要么是“港口旧仓库炸了一个,火光好大”,要么是“黑头发的男人肩膀没事,还能走路”,全是迟了大半天的旧消息。
涂宝不敢催,也不敢随便打电话打扰太宰治。他知道那人正忙呢,每天都在刀尖上走。自己不能帮忙,至少不能添乱。
可越是懂事,夜里就越是难熬。
东京的夜太静了,没有横滨港口的汽笛声,也没有海边咸湿的风卷着浪响。
涂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闭上眼睛就是太宰治的脸——是他漫不经心笑着逗自己的样子,是他受伤时硬撑着说“不疼”的样子,是祭日那天站在空棺前,笑得癫狂的样子。
想着想着就心口发闷,鼻子发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洇湿枕巾。
后半夜的时候,他又醒了。
胃里一阵泛酸,他捂着嘴轻手轻脚摸去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点酸水烧得喉咙发疼。
“又不舒服了?”
身后传来涂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披了件灰色外套,左胳膊的绷带已经拆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恢复得七七八八。
手里端着杯温水,递到涂宝面前,眉头皱着:“哥,你这都快一周了,天天吃不下饭,早上还总干呕,觉也睡不好,这样是不行的。”
“没事,就是胃口有点差。”涂宝漱了漱口,接过温水抿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这才舒服点。
“什么胃口差能瘦一圈?”涂白不依不饶,“我之前出任务认识个咒术师,他推荐了个老中医,是从华国来的隐世大夫,把脉特别准,什么都能治。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总这么熬着也不是事。”
涂宝本想拒绝,可是看着涂白担忧的眼神,再想想自己最近确实浑身发软,总觉得累,只好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声“好”。
第二天上午,涂白硬拉着他出门。
涂宝穿了件米黄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粉色的发顶,只露出点泛红的耳尖。下身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牛仔裤,配着双帆布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走,一路上都蔫蔫的,像棵被晒蔫的小向日葵。
“别耷拉着脸啊。”涂白在旁边走,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李大夫可厉害了,咒术界好多高层都偷偷找他调理。听说他年轻时候还见过九尾狐呢,什么稀奇体质都遇过。你这点小毛病,一搭脉就清楚了。”
涂宝没接话,脚步慢悠悠的。
他心思根本不在看病上,满脑子都在想:太宰先生今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肩伤会不会因为奔波又疼了?
老胡同曲曲折折,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医馆藏在胡同最深处,木门,门檐下挂着串铜药葫芦,风一吹就叮铃轻响,飘出淡淡的艾草与当归混合的药香。
推门进去是个小四合院,院子里的竹匾摆得整整齐齐,晒着金银花、薄荷叶,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阳光落在上面,泛着干燥的暖光。
坐堂的老中医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后,鹤发童颜,白胡子垂到胸口,戴着圆框玳瑁老花镜,正低头翻一本线装的《黄帝内经》,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温和地笑:“二位小友,哪里不舒服啊?”
“大夫,您给我哥看看。”涂白拉着涂宝坐下,“这快一周了,吃不下饭,总恶心,晚上也睡不着,整个人都蔫了。哥你先看着,我去给买兔兔一副治消食的药。”
说着涂白人就已经去另一边找人配药去了。
“来,手伸过来,搁这儿。”老中医指了指脉枕,脉枕上绣着小小的灵芝纹样,洗得发白。
涂宝依言把袖子撸上去点,手腕轻轻搭上去。老中医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点薄茧,稳稳落在寸关尺上,眯着眼睛,指尖微微挪动。
一开始他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辨脉,过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抬眼看向涂宝,眼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小姑娘,你这哪是身体上的病啊,是相思病。心里装着个人,茶不思饭不想,日夜牵挂,对吧?”
涂宝的脸“唰”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尖。他刚想开口辩解“我不是小姑娘”,老中医却笑着摇了摇头,手指重新搭回脉上,又仔细诊了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近晨起是不是恶心得更厉害?看见油腻的就反胃?”老中医慢悠悠地问,“白天总觉得累,提不起劲?情绪也不稳,多变?”
涂宝愣了愣。
这些症状他都有。他一直以为是睡不好、心思重闹的,难道真的是身体出了问题?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是这样。”
“那就对了。”老中医收回手,推了推老花镜,语气笃定得很,“这是喜脉啊,小姑娘。你有身孕了,头一胎吧?看你脉象偏弱,前三个月可得当心,别累着,也别总情绪大起大落,动了胎气可不好。”
“……”
涂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喜脉?
怀孕?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平平的,软乎乎的,什么凸起都没有。可那里……居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可是……他是雄兔啊。
从小在涂山长大,他只听长辈说过雌兔妖能诞子,从来没听过雄兔也能怀孕。小时候听老兔子讲故事,说上古时候有过雄兔衔草生子的传说,他一直都当是哄小孩的童话。
那这个孩子……是那天晚上的?是太宰先生的?
巨大的震惊砸得他头晕目眩,耳朵在帽子里不受控制地“唰”地支棱起来,他赶紧低下头,把帽檐使劲往下拉,遮住大半张脸,连眼眶都发烫。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觉得是老中医诊错了。可指尖搭在小腹上,好像真的能感受到一点极微弱的跳动,和自己的心跳连着,轻轻的,小小的,像颗在发芽的种子。
“大夫?什么喜脉?什么怀孕?”
涂白的声音从药柜那边传来,他刚抓好两大包牛皮纸包的药,拎着往这边走,一脸茫然:“李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我哥是男的啊,怎么可能怀孕?”
涂宝瞬间回神。
眼看涂白越走越近,他心里一慌,赶紧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声音跟老中医说:“大夫……我、我确实不是女孩子。但是……能不能麻烦您,别告诉我弟弟?我还没……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也没……没跟孩子另一个家长说。”
他声音带着点恳求,眼眶还有点红,像只受惊又无措的小兔子。
老中医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摸了摸胡子,笑了。他活了快九十岁,隐世多年,见过的妖族、咒术师、异能者多了去了,男性妖族怀胎虽少见,却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晓得晓得。”老中医也压低了声音,冲他眨了眨眼,“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总有自己的考量。老夫嘴严。不过你可得记住,前三个月最是不稳,别碰寒凉,别累着,也别动怒。我给你开的都是安胎调理的药,温和得很,回去按时煎,早晚各一碗。”
说完,他转头对着走过来的涂白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缓:“没什么大事,就是思虑过重,肝郁脾虚,气血有点亏。我开了几副调理的药,回去按时煎,喝个五六天就见效。让他别总闷在家里,多出去散散心,别总琢磨烦心事,慢慢就好了。”
“我就说嘛,天天想东想西的,饭都不好好吃,能不虚嘛。”涂白也没多想,拎着药包掂了掂,“谢谢大夫啊。”
出了医馆,走在回胡同的青石板路上,涂宝还恍恍惚惚的。
脚下的石板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云里。涂白在旁边叽叽喳喳,一会儿说“回去我给你煎药,我熬药可好了”,一会儿说“中午做你爱吃的番茄鸡蛋面,卧两个荷包蛋”,他都没怎么听进去,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