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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笼中雀》

38. 七夕

厅堂之内烛火煌煌,案上珍馐罗列,酒盏交错。

谢珩与洪晄相对而坐,推杯换盏,谈及边关战事、朝堂旧事,谈笑风生。

酒过数巡,洪晄举杯一笑,“算来时日飞快,明日便是七夕了。”

听见七夕二字,公冶景昭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她长居黎园,呆在一方小小天地之中,从未听过这个名目,全然不知这是何等节日,只静静坐在一旁,茫然地听着几人交谈。

身侧的洪抚衣一听这话,当即双眼发亮,方才受罚的郁气散去大半,语声雀跃。

“宫外的七夕可热闹极了!长街满是花灯,夜市彻夜不休,还有放河灯、猜灯谜的,处处都是游人。”

洪晄轻轻晃了晃杯中酒,眼底生出几分怅然,“我戍守北疆多年,已然好些年不曾在京城过七夕。”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公冶景昭才慢慢明白过来,七夕,是京中极为热闹盛大的节日。

谢珩放下酒盏,目光扫过座间几人,从容开口提议。

“既然如此,洪晄,今夜你与令妹便在东宫留宿。明日我们四人一同出宫,去街市走走,好好过一回七夕。”

出宫二字落进耳里,公冶景昭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隐隐的不安顺着脊背往上爬。

阿兄从前反复告诫她,黎园之外的世间,游荡着专掳孩童与年轻女子的恶鬼,四处觅食,凶险万分。

若是一行人贸然出宫,万一被恶鬼捉走,该如何是好。

她并不想扫众人的兴致,可心中的惶恐压不住,踌躇再三,指尖微微攥紧衣料,犹豫着出声发问,“我们……要很晚才回来吗?”

谢珩淡淡看向她,“既然出来游玩,便在外留宿一夜,后日再返回东宫。”

“过夜不行。”公冶景昭脱口而出,眉眼染上几分真切的惊惧,“太不安全。天黑之后,外头有专吃孩童与貌美女子的恶鬼,在外过夜会遇上危险。”

话音落下,席间的气氛倏然一静。

洪晄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洪抚衣也错愕地睁大眼睛。

两道目光,连同谢珩投来的视线,一齐落在她的身上,皆是一派奇异、难以置信的神色。

被数道目光齐齐盯住,公冶景昭手足无措,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心底涌上浓重的羞愧。

明明只是说出自己认知里的实情,可此刻,她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谢珩见她窘迫,适时开口替她解围,语气从容地替她圆话。

“太子妃胆子素来小,平日里爱看那些猎奇志怪话本,信了书上的鬼神说辞,一到无光的暗处便容易心生畏惧。”

洪抚衣闻言撇了撇嘴,大大咧咧接话,“我才不信什么鬼神,这世间哪里来的恶鬼。”

这句话重重撞在公冶景昭心上。

阿兄言之凿凿,世间遍地皆是吃人的恶鬼。

可洪抚衣却说,世上本无鬼怪。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巨大的矛盾在心底拉扯,她双唇微抿,心中乱作一团。

宴席便没有继续拖延,想着明日要出宫,众人浅尝即止,早早散了筵席,各自回房歇息。

夜色沉沉,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四下静谧。

待殿内侍从尽数退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谢珩坐在床沿,侧过头看向垂眸静坐的少女,声音放得很低,不似平日讲学的平淡,带着几分一针见血的通透。

“夜里外头遍布吃人的恶鬼,这些话,是你兄长告诉你的,对不对。”

公冶景昭轻轻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回话,“阿兄说,黎园之外,到处都是专掳孩童与年轻少女的恶鬼,外面的世界处处危机,步步皆险。”

谢珩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脸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剖开那层长久裹住她的虚妄。

“他编造出这些子虚乌有的恶鬼,便是为了将你困在黎园那一方院墙之内。”

他不断向你灌输外界凶险可怖,让你对围墙之外生出本能的恐惧,令你不敢往外踏出一步。

你看不见外面的天地,所能依靠、所能信任的,便只剩下他一人。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畏惧惶恐,全都系于他的身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护你平安,而是让你只能依赖他,只能活在他给你构建的世界里。”

若是放在从前,只要有人这般非议阿兄,公冶景昭定会立刻蹙眉反驳,不顾一切为兄长辩解。

可这一回,她反常地沉默下来,双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自她离开越国,来到吴国,踏入东宫,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兄长口中那个满是恶鬼的凶险世界背道而驰。

她见过国子监的学子读书论道,见过街市往来行走的百姓,见过洪晄与洪抚衣这般寻常的兄妹相处。

可阿兄往日那些恳切的话语,又清清楚楚烙印在记忆深处。

何为真,何为假,她已经彻底分辨不清。

记忆里那个将她捧在掌心万般疼惜的兄长,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她的心底,一点点变得模糊朦胧。

天色破晓,沉沉夜色被熹微晨光一寸寸撕碎。

金乌自东方天际缓缓爬升,淡金霞光漫过东宫的飞檐琉璃,殿宇廊下的宫灯次第熄灭。

一夜辗转难眠的公冶景昭早早便醒了过来,心底那层惶惑依旧盘桓不散。

昨夜谢珩那番话,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进心湖,搅乱了她十几年来根深蒂固的认知,阿兄的叮嘱在脑海之中反复回响,叫她半分也安不下心。

梳洗完毕,众人如约登上马车,准备奔赴京城街市。

车轮碌碌滚动,马车缓缓驶离东宫朱红大门。

公冶景昭蜷缩在马车内侧的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袖口,脊背绷得笔直。

当初远赴吴国和亲,一路途经荒漠戈壁,黄沙漫天,满目荒芜,见过流离的流民,见过萧瑟的荒土。

那一路所见,恰好印证了阿兄口中外界处处凶险的说辞。

那整段路途,她始终不敢掀开轿帘向外张望,就算中途歇脚,下轿用膳、休整,也始终垂着眼,不敢随意打量周遭事物,只一心盼着快点抵达吴国东宫这处落脚之地。

如今再度踏出高墙,旧日的恐惧依旧牢牢桎梏着她。

她垂着头,不敢靠近窗边,心底不断暗自戒备,时时刻刻提防着传闻之中会掳走女子的恶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珩坐在她身侧,将她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瞧得出,过往黎园灌输给她的恐惧,早已刻进骨血。

他身子微微前倾,慵懒伸手,从容掀开一侧的车帘。

刺目的日光顺着帘缝骤然倾泻而入。

公冶景昭下意识眯起双眼,抬手虚虚挡在眼前,待双眼渐渐适应光亮,才怯生生抬眼向外望去。

入目,便是一番叫人心神震颤,近乎头皮发麻的壮丽盛景。

长街向远方无限铺展,青石板道路宽阔平整,两侧屋舍鳞次栉比,楼宇檐角飞扬。

大街小巷行人往来熙熙攘攘,肩挑货担的小贩沿街吆喝,闺阁女子结伴缓步游逛,布衣百姓携家带口谈笑而行,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街巷。

车马往来有序,人声喧闹温热,满眼皆是烟火人间。

根本不是阿兄口中那个遍布鬼魅,步步杀机的可怖天地。

没有吃人的恶鬼,没有四处掳掠女子的怪物,这里只有活生生的、热热闹闹的普通人。

公冶景昭怔怔望着窗外,一双澄澈的眼眸越睁越大,先前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惶恐,如同冰雪遇暖阳,悄然消融褪去。

一股陌生又鲜活的好奇,汹涌地填满了她的胸腔,仿佛长久封闭的大门,在她眼前轰然敞开,露出一个她从未触及过的崭新世界。

她的目光来来回回流连在街边各样摊贩之上,忽然定格在街边一名小贩的身上。

那人肩头扛着草垛,上面插满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子,果子外面裹着晶莹透亮的糖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透亮的光泽,看着便格外诱人。

她目不转睛盯着那一串串吃食,眼神满是向往,脖颈都不自觉微微向前探去。

谢珩将她这副望眼欲穿的神色看得分明,抬手掀开马车前方的小窗,吩咐驾车侍从前去买来两串。

不多时,侍从便捧着两串鲜红的果子递入车厢。

“此物叫冰糖葫芦。”谢珩低声向她介绍。

公冶景昭小心翼翼伸出手,接过其中一串。

“都拿着,两串皆是给你的。”谢珩淡淡开口。

公冶景昭闻言,眼底瞬间漾开纯粹又直白的欢喜,像得到赏赐的稚童,眉眼弯弯,连忙把另一串也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捏着竹签。

她试探着轻轻咬下一口,薄脆的糖壳在齿间咔嚓碎裂。

内里果肉的微酸混着蜜糖的甜意在舌尖散开,酸甜交织的滋味在唇齿间漫开,好吃得叫她眼睛都亮了几分。

“外面裹的是熬煮的糖,里面的果子名为山楂。”谢珩在一旁缓缓解说。

公冶景昭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十分起劲,唇角还沾了一点细碎糖屑。

她抬起头,眼底盛着浅浅笑意,声音软软的,“很好吃,谢谢你,谢珩。”

谢珩垂眸望着身侧的公冶景昭。

少女两手攥着冰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地小口啃食,眼底漾着毫无杂质的笑意,这般简单的吃食,便叫她欢喜得像个得到糖吃的孩童。

望他心底竟生出几分近乎老父亲般的欣慰。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糖渍。

公冶景昭并未躲闪,只是睁着澄澈的眼眸,傻呵呵地对着他弯起眉眼笑。

谢珩望着她明净纯粹的笑颜,心底暗自思忖。

她那位兄长,倒也并非全然一无是处。

至少,他把她护养得很好。

这般干净烂漫,心性纯粹得很,区区一串冰糖葫芦,便能叫她这般心满意足。

车外街市的喧嚣源源不断传入车厢,车帘半敞,暖风裹挟着市井烟火,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过往黎园围墙之内的天地狭小单调,她从未尝过这般甜酸的滋味,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鲜活的人间。

那些根植于心的恐惧,在此刻,全是数淡去。

暮色彻底吞没街市,夜幕铺垂而下。

漫天星河倾泻,迢迢银河蜿蜒横亘天幕,如一条泛着银辉的巨蟒,横贯整片沉沉夜空。

护城河两岸灯火连绵不绝,万千花灯次第点亮,粼粼波光托着盏盏莲灯,流光浮荡,将河面映得一片璀璨。

河畔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七夕的盛景在此刻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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