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区别
下课的人流渐渐四散离去,廊间余下零星几名收拾书卷的学子。
洪晄并未即刻带洪抚衣离去,反而是扣住妹妹的手腕,径直朝着公冶景昭的方向走来。
公冶景昭望见来人,心中已然有数。
早前谢珩便同她提起过,这位便是戍守北疆的镇朔将军洪晄,亦是太子年少相交的故交。
行至面前,洪晄敛衽深深躬身,一身边关淬炼而出的肃杀锐气收敛于礼数之下,声线沉稳厚重。
“镇朔将军洪晄,参见太子妃殿下。”
经过连日的礼仪教习,公冶景昭早已褪去初入东宫时的生涩,举止进退从容有度。
她微微侧身避让,抬手规规矩矩回了半礼,语调平和,“洪将军免礼。”
一旁的洪抚衣却僵立原地,双脚如同钉死在青石地砖上,垂着眉眼,硬是不肯屈膝行礼,心底还憋着一股不服。
洪晄眉峰骤然蹙起,抬起指节,对着她的额头不轻不重敲下一记爆栗。
“咚”一声闷响。
洪抚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两眼瞬间冒起金星,慌忙捂住额头往后缩了半步,一身桀骜被这一下敲去大半。
“还不向太子妃见礼。”,洪晄的语气带着兄长不容辩驳的威严。
迫于威压,洪抚衣只得不情不愿地弯下身子福身,“太子妃安好。”
洪晄看向公冶景昭,神色带着几分愧意,拱手致歉。
“舍妹素来被家中纵容,我常年驻守边关,疏于管教,才令她行事狂妄,宫宴之上胆敢以下犯上冒犯殿下,还望太子妃宽宥。”
那件宫宴上的风波距今已过去许久,公冶景昭心中早已不存芥蒂。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淡,“将军不必挂怀,旧事早已过去了。”
洪晄闻言,又伸手轻拍了拍洪抚衣的头顶,沉声吩咐,“认真向太子妃赔罪。”
洪抚衣心里万般不服气,可她清楚,若是道歉敷衍搪塞,回去之后少不了兄长一番重责。
纵使胸中憋着怨气,也只能压下情绪,垂下头颅,态度看上去十分诚恳。
“往日是我愚昧莽撞,冒犯太子妃,还望殿下恕罪。”
“没关系,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揭过。”公冶景昭淡淡应下。
恰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嬷嬷带着东宫侍从前来接公冶景昭回府。
公冶景昭移步登上廊外等候的乌木马车,车帘半卷。
常嬷嬷立于车下,对着洪晄恭恭敬敬行礼,开口传述太子的旨意。
“洪将军,太子听闻将军自边关凯旋回京,料想将军此刻正在国子监,特意命老奴前来相请,移步东宫一叙,宴席膳食皆已经备妥。”
洪晄笑容爽朗,便颔首领命。
洪抚衣站在一旁,脸色微微一变,却半分反驳的胆量也没有。
就这样,镇朔将军洪晄,连同洪抚衣一并踏上这辆宽敞的东宫马车。
车厢之内铺着厚软锦垫,熏炉袅袅升腾起一缕沉香,淡淡的香气漫在四下。
三人共处一车,车厢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面,持续不断的轱辘声响。
洪晄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周身依旧萦绕着武将独有的肃穆气场。
洪抚衣缩在车厢的角落,时不时抬手揉一揉方才被敲疼的额头,垂着眼帘,一声也不敢多言语。
公冶景昭怔怔陷入沉思,思绪恍恍惚惚飘回黎园的旧时光,那已是两年前,彼时她不过十三岁。
那日她童心贪玩,跑到湖边嬉闹,脚下一滑便失足坠入湖中。
身旁伺候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许姨更是奋不顾身跃入水里救她,几番挣扎,险些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兄长归来听闻落水一事,当即下令,把许姨、芳芳、红红几人尽数捆缚,执鞭施以责罚。
这些人自小陪伴在她身侧,是她年少岁月里仅有的暖意,她哪里忍心看她们受这般苦楚。
尤其是许姨,明明是舍身救了自己的性命,是实打实的救命恩情,可兄长却依旧要降罪于她们。
她慌得连连跪地求情,可她越是开口哀求,鞭子落下便越是狠厉,耳畔凄厉的哭号一声高过一声。
到后来,那撕心裂肺的声响狠狠攥住她的心神,她吓得嘴唇发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再也不敢说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
风波落定之后,她止不住失声痛哭。
兄长将她轻轻揽到膝头,指尖细细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低声问她因何落泪。
她肩膀不住地颤抖,哽咽着辩解,是自己贪玩任性才失足落水,过错本就在自己,不该怪罪许姨一众。
若不是许姨舍命相救,如今世上早已没有她。
这些人陪着她长大,她早已和她们生出深重情谊,亲眼看着她们受鞭笞之苦,心口疼得如同被刀割。
听完这番话,兄长脸上缓缓浮起一层受伤又落寞的神色,眉宇间满是哀戚,仿佛被狠狠刺痛。
他低声叹息,语气里裹着浓重的偏执,一字一句揉进她的心底。
“昭昭,看见你这般为旁人落泪,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这般疼你,把你捧在掌心里护着,世间万般我都可以给你,你的眼里,却偏偏装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为她们淌眼泪,你可知,这有多伤我的心。”
公冶景昭见他这般难过,顿时慌了神,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伸手去哄他,急急辩解自己并不是有意叫他伤心,求他切莫如此神伤。
兄长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话语缓慢而笃定。
一点点重塑她的是非,将其余所有人都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出去。
“昭昭,你要记清楚,许姨她们,不过是供你驱使的奴仆。”
“她们生来的本分,便是守好你、伺候好你。”
“你落水遇险,便是她们看护失职,受罚理所应当。”
“她们的性命,她们的苦楚,本就不该牵动你的半分情绪,你更不该为她们掉一滴眼泪。”
“这世间芸芸众生,旁人皆是过客,唯有我,才是你的归处。”
“你的世界里,只该装得下我一人。”
少年的声音沉沉的,反复在她耳边盘旋,一点点消解她心中对旁人的怜悯。
公冶景昭心中又怕又愧,在他的怀抱里慌慌张张低头道歉,泪眼朦胧地应下承诺。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为旁人掉眼泪。”
“往后,我的眼泪,只留给兄长一个人。”
思绪穿过重重朱红宫墙,缓缓落回现实,重新拽回公冶景昭的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洪晄与洪抚衣二人身上,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
眼前这对兄妹相处的模样,竟和她与兄长之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