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鼓楼白骨案(3)
柳氏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辗转反侧,一闭眼便见到一身素衣、满身泥泞的林姝立在榻前,白骨森森,无声地盯着她。
白日里那具白布包裹的骸骨更是在她梦中反复浮现,十二年前密室行凶的每一处细节,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发生。
心神熬到极致,她终究挺不过困意,在无边惶惶里坠入深重的梦魇。
起初她半点不惧,反倒还在梦中仰着下巴,语气张狂刻薄,全然没有半分怯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占尽上风之时,望着眼前的那对白骨,口中肆意地放着狠话,字字淬毒,“林姝,你这是活该!
”谁让老爷满心满眼只偏爱你一人?你占着主母的位置享尽恩宠,就活该落得这般下场!哈哈哈——
“你心中不甘又如何?当初你的儿子被我的阳儿带迷了路,被旁人拐走,孤身流落他乡;而你,被我亲手掐断了气息,埋进了那暗无天日的鼓楼地底。
“而那个最宠爱你的老爷呢?哈哈哈——他早就被我困住,无人知其下落。这偌大的侯府现在是我们母子当家,你区一具孤枯骨,能掀起什么风浪?就凭那个不知真假的卫凛舟吗?哈哈哈哈——”
张狂的笑声在卧室里回荡不休,话音未落,原先静静伫立的白骨骤然朝她逼近,冰凉刺骨的骨爪径直锁死她的咽喉,方才柳氏那嚣张的气焰,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她浑身剧烈抽搐,双手疯狂地抓挠着扼在颈间的骨爪,周身被冷汗浸透,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眼底只剩无边的惊恐。
她拼尽全力挥出一拳,将那白骨头颅打落在地,可下一刻,滚落的头骨竟自动弹起,重新拼接回骨架之上,依旧死死地朝她逼近。
“啊——”
柳氏因为极度恐惧之下暴发出了一声惨叫,恐惧顺着骨血蔓延全身。
“说,你当年是如何害我的!”空灵哀怨的女声在屋内来回回荡。
颈间那道窒息的束缚感骤然消散,柳氏深陷梦魇,意识不受控制,断断续续吐露了十二年的滔天罪孽,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顺着半开的窗缝飘向屋外:“你怨不得我,这并非我天生歹毒。是你占着主母之位,侯爷又满心满眼都是你,我不甘心,我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永远被你们踩在脚下!
“是你逼我的……那日我让阳儿哄走你的儿子,又派人在街角拐走了他。我看着你日渐消沉,心中别提多快活了!
“后来我趁侯爷外出,将你困在密室活活掐死,就这样看着你渐渐没了气息,你以后再也不能和我争宠了。
”我知道那几日天降暴雨,鼓楼暂停施工。我就连夜把你转移到了那里,我要让你永远埋在黑暗之中。”
“至于老侯爷嘛,我不会告诉你的,哈哈哈……”
稀碎癫狂的呓语一字不落地落入院外三人的耳中。
卫凛舟早已静立窗下的树影暗处,指尖微微收紧,屏息听完每一句认罪供词。当柳氏的那句“老爷被我困住,无人知晓下落”钻入耳畔,他心口狠狠一震,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层了然又沉痛的微光。
过往庶子所说的老侯爷出府散心,下落不明全是谎言。如今柳氏的梦话中又得到了佐证,看来老侯爷确实是被人软禁,而并非主动离府。
身侧的林恩浑身僵冷,双拳死死攥起,眼眶通红,心底积攒十二年的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
此刻,他终于全然明白卫凛舟为何要将骸骨带回侯府。因为他早已算准,柳氏母子心中藏着滔天罪孽,只要白骨摆在眼前施压攻心,二人之中必有一人扛不住心底煎熬,会在失控之下吐露全部实情。
而跟在二人身侧的是放心不下母亲,特意前来查看的庶子。
他听到了此番梦话,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从小到大始终认定,母亲所作所为全是为他铺平道路,故而当母亲同他讲嫡子失踪、主母病故、父亲伤心离家这套说辞时,他深信不疑,却没料到这一切都是母亲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十二年来,母亲在他心中一直是温婉贤淑,受委屈却只会隐忍退让。所以对于大娘病逝、父亲失踪的说辞,他一直深信不疑。可方才母亲梦中的癫狂梦话,狠狠地击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他清晰地听到,是母亲亲手害死了大娘,还借自己的手离散了卫凛舟母子,甚至父亲也可能被母亲囚禁在某处。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他浑身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屋内,梦中的柳氏身子猛地一震,骤然从梦魇中惊醒。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冷汗浸湿发髻,心口狂跳不止。
她惊魂未定地转头,打算缓一缓心绪,可目光扫向门口的刹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卫凛舟与林恩并肩立在廊下,面色阴沉似水,眼底压着华化不开的寒凉,怔怔地望着她,满眼的破碎与失望。
只一瞬,柳氏便彻底明白,自己藏了十二年的罪孽,如今已然尽数暴露于人前,一切都完了。
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到了县衙,官差持拘票连夜赶赴侯府,将失魂落魄的柳氏押往公堂审讯。
行至府衙转角,卫凛舟清晰地察觉到两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回眸,便见到苏砚辞与叶之舟安静地立在阴影转角,二人不言不语,只是沉沉地望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深知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不能露出任何异样,默然抬脚,径直步入县衙大门。
三个时辰前,叶之舟与苏砚辞从停尸房回到客栈。
叶之舟反手合上房门,压低声音道:“砚辞,如今骸骨已经证实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但缺少人证能证明此事与侯府有关,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分头取证。
“你前往鼓楼寻访当年施工工匠以及守夜的杂役,或许能挖出点什么;我去查侯府周边街巷,或许也能有所发现。”
苏砚辞缓缓颔首,眼底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沉默半晌才低声应下,并未多言。
二人当即分头行动。
叶之舟揣着林恩商行的陈年账簿,先去了常年给侯府专供药材的老药铺。
“掌柜的,我替江南的林恩商行核对一下早年的供货旧账。重点查十二年前侯府内院的药材采买记录。”
老掌柜一听是“侯府旧账”,立刻眼神躲闪,连连摆手敷衍,“公子,这年头太久,老账早就乱了,查不到的。”
叶之舟耐着性子又问了几次,对方始终装聋作哑,最后甚至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做事情去了。
眼看几番和气问话行不通,叶之舟索性收了温顺的姿态,眉眼一沉,气场骤然冷落,学着卫凛舟那般厉声道:“老掌柜,实话告诉你,我今日来这儿不是与你对账闲聊的,是追查一桩十二年前的人命案。”
“之前发生的白骨案知道吧?很有可能就和侯府有关!你如今刻意隐瞒账册,回避问话,随意糊弄我也就罢了。等将来官差上门亲自调取,你若仍然坚持不给,那就是知情不报,包庇凶犯,等同犯罪!”
眼看老掌柜的神情有些松动,叶之舟趁热打铁继续说道;“但是你若现在据实配合,那就是协助查案,孰可为孰不可为,你自己权衡!”
叶之舟话音落下,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柜台,加重语气施压。
老掌柜瞬间脸色惨白,慌忙让伙计拿出了泛黄的旧账本,指尖发抖,“我说,我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