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四章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黎漾目视前方，心里把闻溪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骂完闻溪又骂自己手欠。
最后没忍住，走两步就用报复似的用指甲划一下闻溪的手背，不重，像猫在挠人。
闻溪被她划了三回，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黎漾立刻弯起嘴角，笑得又甜又无辜：“啊，我有点手滑。”
闻溪没说话，把黎漾整只手包裹进掌心，又变成一开始牵小孩的那种牵法，不紧，刚好把她的指甲全部扣住。
黎漾挣脱不开，被迫被闻溪钳制着右手，每一步泄愤似的都走得又重又快，鞋跟在石子路上拍出啪啪的脆响。
走到卧室门口，黎漾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没好气的说：“我帮你预约了去医院复查，有些大型仪器家里没有，你先换衣服。”
说完从衣帽间拎出一套还没拆标签的衬衫和长裙，扔在床尾就走了。
书房里，助理已经等了一会儿。黎漾匆匆进来，直奔卫生间洗了三遍手才觉得舒服了些，坐下来翻了几页新打印好的文件。
助理在旁边汇报了几项工作进度，然后迟疑了一下：“小黎总，关于闻小姐那边，消息封锁得很严实，至今还没有人来打听她的失踪。”
黎漾翻文件的手指没停：“闻家没反应？”
“闻溪小姐出国前被她那个Omega后爸联合董事会架空，手里的股权被稀释到不足百分之十，只剩名下几个信息素药物专利还在她手里。她这次回国应该就是冲着家业来的，但还没动手就出了车祸。”
黎漾的手指停了一下。
助理接着说：“闻家现在的话语权在闻小姐后爸和她继弟手上。她后爸姓程，程家在闻溪出国后往闻氏塞了不少人，现在董事会里有不少程家人。”
“她爸呢，也这么放弃她了？”
“传闻当初闻小姐去国外读书就是因为跟家里不和，有可能是因为她去世母亲的关系。”
父亲另娶，又有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弟弟，黎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黎总。”助理问，“要不要趁闻小姐失忆做点什么？她手里那几个专利，还有她最新研制的还未注册的那份药剂，听说黑市那边都有人出高价垄断，如果我们——”
“不急。”黎漾打断她，“再看看。”
助理点了点头，合上文件退了出去。
黎漾翻开助理调查的电子文档把闻溪继父的股权结构翻了翻，又查了闻溪名下那几个专利的注册日期和有效期。她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念头，但还没完全成型。
黎漾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
“你真是……”黎漾顿了顿，半截话咽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放下了手，脸上的表情恢复平常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但眼底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东西，沉在瞳孔深处。
半小时后她掐着时间走回卧室，站在门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再推开门时脸上已经挂好了那个又甜又懒的笑容。
“走了，车在门口。”
医院不远，二十分钟车程。VIP通道、轮椅、院长带人迎出来，一切安排得妥当。黎漾切换到小黎总的角色自然流畅，闻溪走在旁边，步子不快，目光扫过走廊和科室标识。
电梯里闻溪忽然侧头问：“为什么一开始没让我住院？”
陈院长转头看了黎漾一眼，又看闻溪，表情微妙。
黎漾站在电梯按钮边，指腹压着亮着的数字没动，沉默两秒把手收回来，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可能忘了，我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在医院住久了，每天出入会被家里发现。”
陈院长和两名随行医生非常识趣地转向电梯门假装看楼层。电梯门打开，他们先走了出去，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站着等。
“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家里很有钱？我妈妈说我不回去，几百亿的家产就跟我没关系了。”黎漾轻轻叹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抚向自己的肚子，声音软下来：“我还怀着你的宝宝呢，要是被我家里知道了，她们会把我抓回去做手术的。”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滚了一圈，将落未落，分寸正好。
闻溪看着她，左手指尖在袖口底下微微蜷了一下：“她们为什么不同意？”
黎漾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平了。私奔、偷跑、孩子可能会被带走，每一个点都踩在Alpha的责任感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软着：“你是Alpha，我是Omega。我们家做生意的……我想要拿家族产业，需要联姻的。你一个被家里赶出来的Alpha，没权没势的。”
她仰起脸来，语气忽然松了一点，像是在替闻溪解围：“况且你也不愿意入赘吧？”
闻溪的眉梢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黎漾看见了。她看见闻溪的眉心微微蹙起又松开，看见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她不给闻溪说话的机会，直接替她把路堵死：“你不能。”
“所以我家不同意呀。我跑出来的时候我妈妈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要敢跟那个Alpha走，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闻溪的胸口上，隔着缎纱的布料戳了一下：“为了你，我都冒着即将变成穷光蛋的风险了。你要是敢不要我，你就太没良心。”
闻溪垂眸，看着胸口那只作乱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嗯。”
黎漾等了等，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不可置信：“……你就‘嗯’？”
“你说了，”闻溪语气平平的，“我听见了。”
“听见了然后呢？”黎漾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漂亮的眼睛瞪起来，整张脸因为这份急切而显得格外生动，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突然被泼了水，“你得表态啊闻溪，你得说你不会不要我，你得说你以后会好好对我啊。”
她越说越急，指尖从闻溪胸口收回来，又没地方放，干脆攥成了拳头，往自己身侧一甩。
“反正你得爱我，你得让着我，你得处处都对我好，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说累了你得背我。”
黎漾越说越凶，似乎又生气了，转身就走，指挥医生带闻溪去做检查。
闻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指尖点过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还残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可惜她抚上去的时候，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当真给自己找了个这么难伺候的Omega？
黎漾把闻溪交给医生后，去了趟信息素科室。
即使当今科技发展迅速，Omega仍摆脱不了一季度一次的发情热，黎漾自青春期以来便发情热不规律，加上公司和家族的压力，这几年一年最多只来一次发情热，平时又会有信息素外泄的隐征。
市面上普通的抑制剂根本缓解不了，需要专门团队配备。
这家医院是黎晟集团旗下产业，黎漾上位后便把一个专门为她服务的信息素专家团队安插在这家医院。
这次上岛，一是做个检查配置更适合的抑制剂，二是打算找闻溪弄清楚跟温雨瓷的关系。
信息素科室的主任姓沈，戴着厚重的眼镜，是国内外有名的专家。黎漾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医生正在看一份分析报告，抬头见是她笑了：“小漾啊，我以为你还要过几天才有空来。”
“我的报告还没出来吗？”黎漾支着下巴搁在桌面，“沈姨，该不会是您最近又看上新的小护士了吧？”
沈医生隔空指了指她：“没大没小，我整天忙你的性激素都忙不过来。你信息素的各项指标更差了，知道吗？”
“没什么感觉，最近又没发情热。”
“你这种不规律的发情热最好做一次全面调理。”
黎漾举起双手：“忙，没时间。”
“你每次都这么说。”沈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抑制剂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过来，“发情期不规律不是小事，再这样下去你的腺体很可能会在三十岁之前就开始萎缩，这些只治标——”
“沈姨，这话您都说了两年了。”黎漾把那盒抑制剂拿过来塞进包里，“我下个月有空一定找您调理。”
沈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下——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Alpha的咬痕。
“还是没合适的Alpha？”
本来是有一个信息素合她心意的Alpha，但她拖了太久，很可能被某人捷足先登了，就算是联姻也得讲究你情我愿啊。
黎漾对大多数Alpha的信息素都会产生排异反应，对很多Omega来说那些攻击性强的Alpha信息素具有性张力，但对她来说，反而是灾难。医生曾说是她心里排斥那些攻击性强的Alpha信息素，但到底是为什么，也没有准确的定论。
像温雨瓷那样没有攻击性的信息素太难找，或许跟Alpha本人的性格有关，她总不能给自己找个天天打架的Alpha结婚。黎漾没有解释，把抑制剂塞进包里：“……还要再看看。”
沈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目光转回电脑屏幕，上面是一组信息素提取的数据图谱。
黎漾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是某种α型信息素的分子结构式。
“这个还在测试？”
“卡在稳定剂这一步，提取出来的有效成分活性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
“你们现在用什么做基底？”
沈医生摇摇头：“提取的β-葡聚糖，但跟α型的亲和力不够。”
黎漾若有所思：“换成磷酸盐缓冲体系试试？pH调到6.8左右，低温保存。”
沈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一个搞商业的，研究得倒挺细。但磷酸盐缓冲液跟α型的配比我们试过几次，稳定性——”
黎漾打断她：“我看过相关论文，加上低温处理的话，配合分子筛过滤，活性期大概能延长到七十二小时，足够做后处理了。”
沈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外传进一道声音。
“α型信息素的分子结构决定了它对温度敏感，低温保存确实能延缓降解。但植物基底的β-葡聚糖跟α型的疏水区域结合率低，造成有效成分释放速率不稳，活性窗口被压缩到四十八小时内。
如果用磷酸盐缓冲液替换基底，同时搭配低温离心分离去除杂质，活性窗口可以拉到七十二到八十小时之间——顺便能把阈值控制住了。”
闻溪走进来，像在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东西，语气平铺直叙，甚至没什么起伏。
她说完这些之后，空气安静了三秒。
黎漾的指尖慢慢收紧了，包包边缘被她攥出一道很深的折痕。沈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闻溪，又看了看黎漾。
“这是……？”沈医生的声音里带着谨慎的试探。
黎漾没有回答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一声，盯着闻溪的脸：“……你记起来了？”
闻溪的视线从电脑报告上移开，脸上没有任何隐瞒的神色：“记起来什么？”
“你说的那个。磷酸盐缓冲液、低温离心活性窗口，你怎么知道的？”黎漾顾不上进诊室前她还在跟闻溪演生气的戏。
闻溪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你刚才说‘低温处理配合分子筛过率’，我脑子里就出现了这些，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把一段话念了一遍。”
她顿了顿，偏过头，像在确认什么似的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那串术语：“我之前是做相关方面工作的？”
黎漾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包带，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她盯着闻溪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那双眼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空白的坦诚。
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确实是搞信息素研究的。”黎漾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方向挺冷门，等你身体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说。”
她伸手拉开诊室的门，侧过身，朝闻溪抬了抬下巴：“走吧，别杵着了。”
闻溪跟出来，在她身后半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检查都做完了？”
“刚好来这一层做检查，护士说你在这里，听到你们在聊那些测试什么的。”闻溪说，“下一项检查是磁共振。”
黎漾并不关心检查，她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刚刚来诊室，就只听到那些测试？”
“嗯。”
“没听到前面的？关于抑制剂什么的？”
闻溪偏了偏头，眉心微蹙，像在回想：“抑制剂？”
“对啊。”黎漾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信息素情况，索性编了个理由，“用来调节我现在身体激素的，毕竟孕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