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长安
秋天,郑卿的信到了。
信封上盖着大理寺的火漆,用的是官驿的加急批条,火漆完好,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信很短。
你在槐衙存的那批东西。我已经调出来了。
那个牛皮纸袋在桂州槐衙的隔板上放了好几年,一直在她手边,每月翻晒,绳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前些日子郑卿差了人来取,连同周敬的南海关旧文书一并送去了长安。
如今它该是躺在大理寺密档室的案头上了,纸袋里的东西她记得每一件的编号、位置、顺序:周谦的签注在最上面,然后是韩玘的批文,然后是马伾的税籍篡改记录,最下面是她父亲的弹劾稿底和周敬的南海关原始文书。
她把信折好,原样塞回信封。走出旧书库,穿过院子。她走到引水渠边站着,渠水照旧在流,水面上漂着两片榕树叶和一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草穗。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听着渠水的声音和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收网吆喝声。有人在喊嗨哟——嗨哟,是拉网的号子,一声高一声低,隔着半个城飘过来,散了。
裴衍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旧书库的门,看见灯没有点,灶台前蹲着一个影子。沈约正在洗菜,一条鱼躺在砧板上,鳞还没刮。她听见门响,但没有回头看。
“菜已经买好了,今晚吃鱼。”
“好。”
他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她把鱼递给他让他刮鳞,他接过去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指尖泡了水,有点发皱。
他刮了两下鳞,停下来。“你今天是不是收到什么了?”
她说嗯。
“要不要跟我讲?”
“现在不想讲。”
“好。”
他把鱼鳞刮干净了,翻过来刮另一面。她切了姜片和葱段,放在碗里备着。他生火,她下锅。两个人在灶台前忙了一刻钟,鱼下了油锅的时候发出嗞啦一声响,油烟冒上来,呛得她偏了一下头。辣椒放多了,裴衍尝了一口说辣椒确实放多了,她说那你别吃,他又夹了一块。
又过了大约二十天。
长安又来了一封信,封口用的不是火漆,是一团捏扁了的米饭粒,黏在纸面上硬了以后发白。信封的右下角画了一个东西。六条腿,两根须,肚子圆鼓鼓的。
是阿虫。
沈约把封口的米饭粒小心地揭开,粘得很牢,揭的时候撕掉了一小块纸。里面是一张大纸,对折了两次,展开以后有半张桌面那么大,纸上写满了字。
信上说——
沈约姐。苏伯身体还好就是最近不太愿意吃萝卜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吃他说吃了三十年吃腻了。他今年把院子里那棵枣树剪了一次枝,枣树长得太高了够不着,他站在凳子上剪的。我扶着凳子他剪的,剪下来的枝条他舍不得扔就劈成了细条夹书页,我说这个不好使他说好使。
柳十在铺子后院养了一只橘猫,猫很胖,它胖了以后走路肚子都拖着地。柳十说猫是自己来的他没有请,但是我看见过他半夜起来给猫热鱼,猫白天睡在晾纸的竹竿底下,晚上睡在柳十的被窝里。
柳十假装嫌弃说猫掉毛弄脏了被子,但是我看见他给猫洗过澡,洗得很认真,猫不愿意洗一直叫。
豆腐坊的崔娘子搬到城东去了,她的铺子还在原来那个地方别人接手了。上次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坛自己酿的豆酱,太咸了,苏伯尝了一口说这个能腌咸菜,没有人吃,坛子还搁在厨房里。
老周今年终于赢了第一盘棋,对手是程司直,程司直那天好像心不在焉,但是老周不管他说赢了就是赢了。程司直输了以后说下周还来,老周高兴了一整天。他跟豆腐坊新来的掌柜讲了,跟隔壁卖纸的讲了,跟巡街的差役也讲了。差役说你赢了跟我讲干什么,老周说我就是想讲。
我的字是苏伯教的,苏伯说我写得不算好但是能看了。我现在每天帮铺子里抄一份件,有时候两份。苏伯说我那个勾画写得不对。他说勾要先顿再提,我说这是我自己发明的写法,他说你发明的不算,我说阅姐以前也发明过写法,他听了以后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站着看了我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行阿虫用了三行纸才写完。字越写越大,到后面一个字占了两个格子,写到纸边上还不够,最后几个字飞到了纸的背面,歪歪斜斜地爬过折痕,笔画都变形了,墨也快干了,颜色越来越淡。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约把信放在膝盖上。
旧书库的窗户开着,窗外是桂州的傍晚,天色从白变成橙,橙变成灰蓝,灰蓝底下压着一条金红色的线,那是太阳最后一点光落在江面上的反光。
裴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他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没有喝。
她低下头看着阿虫的信。用手指慢慢摸过信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虫子图案。虫子的六条腿画得长短不一,最右边那条腿特别长,像是画的时候手滑了,她把手指放在虫子的肚子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信的正文,开始念。
念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