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抄手
一人一鬼拎着一大包东西往家走，还好回家的路不远，苏璃芈一个人也提得动。
空桑沅沄这次像个正常人似的跟在她身边一起回来，苏璃芈没空管他，两人各自走各自的。
天已经黑透了，一盏盏路灯的光落到地上，雨丝在空气中密密斜织，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鲜活地活在这片世界里。
对于空桑沅沄来说，眼前的一切都太新奇了。
苏璃芈转角进小区门的时候，余光瞥见空桑沅沄站在路灯下仰着脑袋看飞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恨他吧，好像也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说讨厌他吧，那股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空桑沅沄就这样，不干扰她的正常生活，不给自己找麻烦，不吃不喝，做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她也不是不能忍受。
就是太蠢了，空有非人的能力有什么用？认知不全，只会惹麻烦。
苏璃芈有厌蠢症，就比如空桑沅沄现在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路灯下和飞蛾打招呼。
飞蛾扑火，他扑飞蛾。
苏璃芈进了屋反锁上门，她也不管空桑沅沄进没进来，反正那东西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果不其然，她换好鞋走进厨房，余光一瞟，发现空桑沅沄不知从哪冒出来，已经待在自己家浴室里了。
“……你怎么进来的？”速度还挺快。
空桑沅沄走过来，他看看苏璃芈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有水我就可以进来。”
“……”
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穿上围裙，拿出砧板和菜刀剁肉，打算包抄手。
“你买的东西呢？”空桑沅沄伸出爪子从后面圈住她，懒洋洋地问道。
苏璃芈反应过来他原来是在找超市买回来的食物，震惊之下只剩无语：“是你买的吗？你管那么多干嘛，滚开，我要做饭。”
空桑沅沄不为所动，他低头亲昵地吻了吻她的后颈，又重复两个字：“我要。”
“哪里凉快滚哪里，我快累死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你要不要？”苏璃芈手上动作飞快，一块鲜嫩的五花肉在她的刀下成为肉沫。
“不要。”他回答，脑袋搁在苏璃芈的肩膀上，补充说，“我要你买的。”
“……”神经病吧。
苏璃芈不管他，但行动起来一点都不方便，空桑沅沄像一个巨型挂件吊在她身上，走路都费力。
“你粘着我身上干嘛？我很热啊，松开！”苏璃芈哀叹，每次跟这鬼对话都要费尽口舌，他还不一定听。
他像是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低声朦胧：“我知道，我喜欢。”
“你喜欢我不喜欢。”她说着不知怎么想的，就想动手去掐他的爪子。
或许是空桑沅沄先前被掐怕了，迅速松开手，还后退了一步，朝苏璃芈欠扁地笑。
苏璃芈实在受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转头开始包抄手。
她其实手艺很不错，包出来的抄手个个圆润，像小船，饱满雪白，一个挨一个，整排连成一串。
“这是什么？”空桑沅沄趁苏璃芈不注意去扒弄煤气灶的开关。
苏璃芈赶忙阻止：“别乱动啊！”
她现在恨不得把空桑沅沄的手爪子给砍掉。
“……”
“煤气灶，跟你说了你也不懂，蠢死了。”苏璃芈没好气地骂他。
他根本不怕她，换了个方向站到苏璃芈的左边，不吱声。
就当她以为终于要安静的时候，空桑沅沄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地说：“这是抄手吗？”
“？”
他继续说：“我以前也会的，芈，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了。”
一闪而过的瞬间，苏璃芈心脏绞痛，眼前模糊一片。
她仿佛看见空桑沅沄站在灶台前，从后背抱着她，宽大的手握住自己的手，一步一步教自己怎么包裹折叠。
旁边的铁锅水已经开了，腾腾向上冒着热气，咕噜咕噜。
她听见空桑沅沄笑话自己：“虞芈啊，你怎么这么笨啊？怎么教你都不会，皇后当太久，最基本的都不会了。”
哗啦——
短暂的幻境裂开，碎了一地，眼前亮了。
根本没有什么大铁锅，自己旁边的煤气灶轰鸣着。
空桑沅沄看见她走神，声音比之前大了点喊她：“你怎么了？”
“……看见你反胃。”苏璃芈头也不抬地怼他，扯了个谎。
苏璃芈自己煮好一碗，旁若无人地端到客厅里面去。
空桑沅沄起先一直盯着锅里的剩汤剩水，苏璃芈进来拿酱油的时候，看他还在那里杵着，冷笑一声。
“看什么，没你的份。”苏璃芈说完，心里舒畅了不少。
她发现自己就喜欢看空桑沅沄吃瘪、欲求不得的样子，他得不到不舒服，苏璃芈就开心满意。
回到客厅，苏璃芈先尝了一口，她对自己的厨艺一直都是满怀信心，偏偏这次感觉差了点味道。
空桑沅沄拖着尾巴从里面出来，靠近苏璃芈。
苏璃芈拿起手机，一眼都不看他。
“好吃吗？”空桑沅沄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话音听着平静，反而让苏璃芈觉得不习惯。
“嗯，好吃啊。”她点头，点开短信，才发现许潍一连发了六七条消息。
【许潍：你到家了吗？】
【许潍：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个鬼缠着你，你一定要小心。】
【许潍：要是发生意外，直接打我电话就行，我一直在。】
【许潍：今天很抱歉让你看到我失态了，不好意思。】
【许潍：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
苏璃芈熄屏，许潍口中的恶鬼正在自己家里，望着自己的抄手发呆。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自嘲自己像在包庇罪犯一样。
“你想到谁了？”空桑沅沄和她四目相对，他见她眼里漂浮了一点笑意，紧追不舍，脸色更冷了。
“没有告知你的义务。”苏璃芈咬了一口抄手，拒绝回答。
“你又在想别的男人！”他阴恻恻的，说着就要抢她的手机。
苏璃芈的反应速度也是被他练出来的，攥住手机侧身一躲，积压的怨气和怒火瞬间被点燃：“你除了动手动脚，还有什么本事？”
“给我！”
苏璃芈饭也不吃了，她站起身，把桌子往后推：
“你少命令我！你以为你谁？空桑沅沄我告诉你，你就是从头坏到尾的畜牲！我招惹你什么了？你是我什么人！”
眼眶又开始胀痛了，她咬住后牙槽，瞪着他：“我欠你什么？你一没给我吃，二没给我钱，就连我的命都和你无关！你凭什么怨我！”
“……我”
“你为什么不死透呢，你该下地狱的！”
难受。
后知后觉的痛苦最折磨人了，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心脏，削着骨头的表面。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早已一无所有，他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你别哭。”空桑沅沄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
“……你滚开！”苏璃芈眼神含怨恨戾，无措地往后退，躲开他，后脊抵着墙，背慢慢滑坐下来。
她紧紧抓着手机，几乎要把屏幕捏碎。
空桑沅沄俯身想靠过去，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以前也没经历过这种事。
苏璃芈受了刺激，抬手拼命地推他，挣扎中腿撞到桌角，上面热气腾腾、还未吃完的抄手摔了下来，混着瓷片残落满地。
如果她打他骂他还好，空桑沅沄至少觉得对方是活的，有力气的，哪怕是讨厌自己、恨自己，也是在意自己的。
但是他不喜欢苏璃芈这副倔强隐忍、一个人默默委屈一言不发的模样。
像冰块，像前世的墓碑，抱在怀里怎么都捂不热，自己怎么都哄不好，稍微受一点温度就化了。
她曾经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死寂，死在了他怀里。
“我不看了，你不要哭。”空桑沅沄半天才憋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他伸手摸摸苏璃芈的脑袋，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磨蹭：“你打我吧，不要生气。”
苏璃芈的眼泪始终没流出来，她摇头，抽回手，麻木地站起身往卧室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