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旧晴归岚》》

5. 晚风易碎,暮色沉疴

片刻后,值班医生匆匆赶来开门,一看见她怀里满脸潮红、意识昏迷的秦岚蝶,立刻侧身让她们进来。

灯光骤然亮起,照亮秦岚蝶毫无血色的下颌与烧得绯红的脸颊。

医生快速拿过体温计夹在她腋下,指尖一碰额头便皱起眉:“高烧快三十九度了,暴晒过度、体力透支、免疫力骤降引发的急性发热,再晚一点很容易惊厥。”

苏晴煦站在一旁,心口狠狠一缩。

原来她白天撑得那么辛苦,原来她全程一动不动、乖乖罚站,不是冷漠,是早就烧得头晕站不稳,硬生生靠意志力扛完了所有训练和惩罚。

数值出来的那一刻,医生当即决定输液退烧,转身准备针管、药液与输液贴。

昏睡中的秦岚蝶本是昏沉无力,当冰凉的消毒酒精擦过手背,看见医生拿起闪着冷光的针头时,她身体有了细微的应激反应。

很少有人知晓,秦岚蝶对打针的抵触,根源来自遥远的童年。幼时父母常年在外奔波,把她托付给保姆照料。知晓家长很少归家,保姆时常苛待她,那时的她长期营养不良,小病大病接连不断,频繁往返医院。打针输液于那时孤苦无依的她而言,不只是皮肉的刺痛,更是无人庇护的恐惧记忆。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收敛情绪,在外人面前从不会流露半分,只会默默硬扛。

高热搅乱了她的神智,层层外壳卸下,藏在心底的旧惧隐隐翻涌上来。

她没有挣扎躲闪,也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手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五指缓缓收拢,指尖轻轻抵着掌心。长长的眼睫不住地轻颤,呼吸悄悄乱了半拍,肩膀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仅此而已。没有剧烈的颤抖,只有一种深埋在骨血里的本能抗拒。

苏晴煦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外人眼中清冷无波、什么都扛得住的秦岚蝶,心底还压着这样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她立刻上前,轻轻蹲在病床边,小心翼翼覆住秦岚蝶微微蜷缩的手背,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裹住她微凉的手,指腹缓慢、轻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声安抚。

“别怕,很快就好,我抓着你呢。”

温和的声音落进混沌的意识里,秦岚蝶紧绷的手部肌肉稍稍松弛,收拢的五指慢慢松开些许。

趁她情绪稍稍平复,医生动作干脆利落地进针,固定好输液贴与输液管。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秦岚蝶鼻腔里溢出一声极浅的闷哼,不是穿刺带来的剧痛,是旧记忆被勾起的不安。她依旧安安静静躺着,双目紧闭,把那点惶恐默默压在身体深处。

医生瞥到这一幕,低声感慨:“看着性子冷淡,原来对打针这么敏感,硬是一点动静都不表露。”

苏晴煦没有接话,只是握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那些疏离冷淡,不过是她一层层裹起来的保护壳。剥去外壳,她也只是一个受过伤害,会害怕、会无助的女孩。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便离开值班室,偌大的医务室,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点滴滴答落下的声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深夜静得落针可闻。

苏晴煦搬来小凳子坐在病床边,不敢有片刻离开。

柔和的灯光落在秦岚蝶的侧脸,褪去平日里所有的冷硬距离,此刻的她单薄又脆弱,像一株被烈日灼伤过的花。苏晴煦伸出手,细致擦去她额角不断渗出的热汗,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到她。

望着床上昏睡的人,苏晴煦鼻尖微微发酸。

白日训练场之上,所有人旁观、回避、揣测,教官挟私怨刻意刁难,班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所有委屈、苛责、身体的痛苦,全部由秦岚蝶一个人默默吞下,不辩解,不诉苦。就连病痛、埋藏于童年的畏惧,她也习惯性独自消化,不愿去麻烦任何人。

“秦岚蝶,”她对着昏睡的人影,声音轻得如同窗外流动的夜风,“别人不疼你,没关系。”

“我疼你。”

漫漫长夜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苏晴煦一夜未合眼。

她始终握着秦岚蝶的手,安抚她心底残存的不安,时不时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替她拢好被角,擦去脖颈处的薄汗,留意着输液的进度,丝毫不敢松懈。

初秋的深夜寒气浸人,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睡衣,手脚渐渐冰凉,却全然顾不上自己。

全部心神,都落在床上昏睡的少女身上。

凌晨四点多,夜色沉到极致。

秦岚蝶的体温慢慢回落,脸上病态的潮红缓缓褪去,重新透出干净苍白的肤色,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折磨她整夜的高热与心底的惶惑终于散去,紧锁一整夜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意识朦朦胧胧地回笼,混沌之间,最先感知到的,是掌心里源源不断、安稳温热的触感。

一整夜,都有一双手牢牢握着她,驱散了针管带来的旧日阴影,陪她熬过最难熬的高烧。

过往那些黑暗、寒凉、孤立无援的记忆,好像被这一点暖意稳稳托住。

她沉重的眼皮费力掀开一条细缝,嗓音沙哑破碎,力气微弱,带着高烧过后的恍惚,还有一丝尚未散尽的怯意,无意识轻轻吐出两个字:

“……晴煦?”

守了整夜的苏晴煦立刻俯身靠近,放柔全部语调,温柔回应:

“我在。”

“我一直在,别怕。”

秦岚蝶眼神慢慢聚焦,朦胧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周遭。惨白的墙面,床头柜上摆放的医用药盒,还有输液管滴滴答答的轻响,映入眼帘,她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务室。

昏沉的碎片记忆缓缓涌回脑海。昨夜在床上浑身滚烫、骨头缝泛着酸痛的难受,隔着床板传来的细碎动静,还有一双温热的手将自己打横抱起,晚风掠过脸颊,一路奔赴此处的颠簸,一幕幕浮上心头。

是苏晴煦。

是苏晴煦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夜把烧得失去意识的自己送到这里。

她微微转动脖颈,脑袋依旧带着高烧过后沉沉的钝痛,浑身酸软无力。目光向下落去,自己的手背还贴着输液贴,细小的针口隐隐传来一丝浅浅的异物感。童年那些被苛待、频繁跑医院的晦暗记忆转瞬掠过心底,只是此刻掌心被一团暖烘烘的温度稳稳裹住,那份潜藏的不安,被抚平大半。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

苏晴煦就趴在病床边沿,脑袋枕着手臂沉沉靠着,一夜未眠,眼下晕开淡淡的青黑。身上依旧是那套单薄的睡衣,肩头微微蜷缩,想来昨夜医务室的低温,让她冻得不轻。可即便睡着了,她的手也没有松开,依旧轻轻攥着秦岚蝶的手,不肯放开。

晨光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窗流淌进来,柔和地落在苏晴煦的发顶。

秦岚蝶的心脏轻轻颤了颤。

昨天训练场之上,所有人都避着她,忌惮她的家世,漠视她受的委屈。只有苏晴煦,为了替自己说话,顶撞教官,背上全校通报批评的处分,受尽旁人的闲话。夜里又不顾深夜寒凉,抱着高烧昏迷的自己跑来医务室,守了整整一整夜。

过往十几年,她早已习惯凡事一个人扛,病痛、委屈、恐惧,全部收拢在心底,不期盼任何人的援手,更不敢奢望谁会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可现在,真的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向她递来了暖意。

秦岚蝶的指尖极轻地动了动,小心翼翼,生怕惊醒熟睡的人。她微微用力,回握住了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喉咙干涩得厉害,嗓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目光落在苏晴煦疲惫的侧脸,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酸涩,有动容,还有一点不敢轻易相信的茫然。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趴在床边的少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愿打破这一室安静的晨光。

晨光透过医务室的玻璃窗斜斜淌进来,冲淡了屋内夜里残留的寒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输液管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清晰。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班主任接到医务室打来的紧急通知,神色焦灼地快步赶了过来。电话里校医已经简单告知情况:昨夜宿舍其余同学全都沉沉睡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秦岚蝶高烧昏迷,整间寝室,唯独苏晴煦捕捉到异样,冒险深夜将人抱来医务室。

班主任一把推开医务室的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病床之上。秦岚蝶脸色依旧泛着病态的苍白,唇瓣缺少血色,安静靠在枕头上。视线一转,又看见趴在病床边沿熟睡的苏晴煦。

她没有床铺可以休憩,就这么蜷着身子,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身上还是那一身单薄的睡衣。一夜熬下来,眼下晕开一圈浓重的青黑,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即使深陷睡眠,手指依旧牢牢扣住秦岚蝶的手,没有松开过半分。

校医见状走上前,压低了音量,语气带着几分极致的后怕:“老师,你可算来了。这孩子昨夜体温将近三十九度,是暴晒加体力透支引发的急性高热,状态非常凶险。说实话,如果再晚送来三四十分钟,大概率会引发高热惊厥,严重的话会脱水休克,后果根本不敢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班主任整个人彻底怔住,瞳孔微缩,浑身猛地一僵。

巨大的震惊与彻骨的后怕瞬间席卷了他。他原以为只是普通中暑发烧,休养一阵便能好转,万万没有想到,昨夜竟是离危险那么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心口像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慌乱与自责层层叠叠涌上来。

压在班主任心底最难解开的结,是该怎样告知秦岚蝶的家长昨夜凶险的始末。

不过一场校内军训,学生却遭教官挟私惩戒,被刻意暴晒罚站至深夜高热病危,同寝无人察觉,险些落得无法挽回的结局。

此事一旦传到家长耳中,必然风波骤起。涉事教官会被严肃处置,学校难逃监管失职的问责,而他身为班主任,首当其冲,根本无从脱身。

层层重压落于心头,班主任眉心紧拧,指尖悄然收紧,进退两难的焦灼与为难,密密匝匝缠在眉眼之间,藏不住半分。

他所有隐忍的挣扎与顾虑,尽数落入病床上秦岚蝶的眼底。

她素来心思敏感,静静看着,便通透了所有利弊。她清楚这件事闹开的后果,清楚牵扯范围之广,更清楚,一旦家长介入,所有人都会被卷入无端风波。

她不敢、也不愿连累任何人。

尤其是为她挺身而出、已然背负处分的苏晴煦。

秦岚蝶极轻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吊着针水的手臂僵硬垂着,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大病初愈,她面色惨白,唇色浅淡,嗓音沙哑得近乎微弱,气息虚浮断续,语调却平静得过分,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寻不到半分委屈,亦无半分怨怼。

“班主任。”

细碎轻柔的一声,轻轻破开了病房凝滞压抑的寂静。

班主任骤然回神,目光落在少女脆弱单薄的身形上,满心纠结。

“我生病的事,别告诉我父母。”

秦岚蝶抬眸,澄澈的眼底带着一丝孱弱的执拗,安静望着他。不是任性赌气,是耗尽气力、反复斟酌后,无比清醒的决定。

“我自己可以处理,不会给学校添麻烦。”

她微微喘息,胸口轻轻起伏,缓过一丝气力,才继续轻声细语地开口:“家里若是日后问起,我会自己找理由搪塞。是我自己体质偏弱,军训中暑,和学校、和教官都没有关系,我不会追究任何人。”

她太清楚结局。

一旦这件事彻底摊开,所有炮火与非议,都会尽数砸向苏晴煦。那个明明只是心软护了她一次的人,本就身处非议之中,定会被彻底推至风口浪尖,承受无尽流言与苛责。

她早已亏欠良多,再也不能让苏晴煦,因自己多受半分伤害。

她才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浑身被病痛掏空力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可最先思量的,依旧是周全旁人,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与风险,默默替所有人铺好退路。

班主任怔怔凝望着她苍白安静的脸庞,心口骤然酸涩一片,浓重的愧疚汹涌袭来。

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平白承受不公苛待,历经生死险情,却从未哭诉半句,默默收敛所有狼狈与伤痛,独自扛下所有隐患,替所有人消解风波。

旁人只看见她清冷疏离的外表,却无人窥见,这副单薄躯体里,藏着这般温柔、隐忍又易碎的灵魂。

“秦岚蝶,你要想清楚。昨夜的情况极其凶险,若是后续身体反复不适、出现意外,这份责任……”班主任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不忍与忧心。

“我清楚的。”

秦岚蝶轻轻打断他,眼底安静又坚定,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单薄。

“我会好好留意自己的身体,有任何不适,会及时找校医。”

“所有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

她的视线无意识垂向身侧熟睡的苏晴煦,指尖轻轻碰了碰对方依旧攥着自己的手,心底多了一层隐秘的守护。她不想让苏晴煦因为昨夜挺身而出的善举,再承受额外的风波。

班主任看着她固执而通透的模样,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件无人知晓的小事过后,秦岚蝶的心绪彻底悄然倾覆。

从前她待苏晴煦,是同桌间清淡的和睦,是少年间纯粹的顺眼,分寸得体,毫无杂念。可自那以后,每次瞥见对方温柔安静的眉眼,她沉寂荒芜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悸动。这份情愫青涩又隐秘,小心翼翼地藏在日复一日的同桌时光里,无人察觉。

很少有人知道,秦岚蝶素来不爱好好吃饭,从来不是单纯的挑食懒惰,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压抑习惯。

她从小活在母亲密不透风的掌控里。母亲的管束严苛到极致,眼里永远只有分数、排名和规矩,从不在意她的情绪与身体。从小到大,三餐从不是温暖的补给,而是冰冷的规矩任务:必须定点吃完、必须营养合规、不许挑食、不许少吃,但凡不合母亲心意,迎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指责、说教,或是冷暴力的沉默施压。

长久的高压掌控,磨掉了她对烟火热气的所有期待。吃饭于她而言,从来不是享受,只是一项需要敷衍完成的累赘任务。久而久之,她习惯性厌食、习惯性糊弄,只要能避开紧绷的规矩、逃离被管控的窒息感,少吃一顿、敷衍一顿,于她而言都是难得的松弛。

周五正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迟迟未落。

闷热的教室里风扇嗡嗡转动,吹不走盛夏的燥热。课桌上摊着刚下发的数学周测试卷,鲜红的错题标记密密麻麻,刺眼又压抑。试卷角落,是母亲前一晚视频通话里冰冷的叮嘱回荡在耳边——“下次再掉分就别休息了”“所有时间都要用在学习上,别搞没用的事”。

满桌的习题、刺眼的错题、根深蒂固的管束阴影,压得秦岚蝶心口发闷,胃里更是一片空落落的泛凉,半分食欲也无。

她懒懒地撑着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试卷边缘,眼神空洞地落在卷面,整个人沉在低落沉闷的情绪里,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下课铃骤然响彻教学楼,瞬间打破死寂。

全班同学瞬间鲜活起来,收拾书本、嬉笑打闹,争先恐后地往食堂冲,教室里瞬间热闹喧嚣。

唯独秦岚蝶一动不动,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半点起身的欲望都没有。她只想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安安静静订正试卷,躲开喧闹,也躲开需要“规规矩矩完成”的三餐。

身侧的苏晴煦将她所有落寞与倦怠尽收眼底。

她太了解这位同桌了。

别人只当秦岚蝶清冷寡淡、不爱吃饭,只有苏晴煦看得通透——她的疏离、敷衍、不爱进食,都是长期被高压掌控后,无声的叛逆与自我封闭。

苏晴煦指尖轻轻叩了叩那张满是错题的试卷,温柔的嗓音穿透周遭的嘈杂,落在秦岚蝶耳边,清亮又坚定:“别盯着卷子了,先去吃饭。”

秦岚蝶缓缓抬眼,眼底带着未散尽的疲惫,随口敷衍推脱:“不去了,我不饿,正好趁中午把错题改完。”

她早已习惯如此,用学习填满所有时间,用敷衍三餐,换取片刻不被管束的自在。

“订正不急。”苏晴煦直接抬手,轻轻合上她的试卷,杜绝了她逃避的借口,随即伸手精准扣住她纤细的手腕。

少女的掌心温热柔软,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稳稳将走神的人从座位上拉起:“饭必须吃。”

秦岚蝶下意识微微挣扎了一下,力道微弱得不值一提。常年活在母亲的强势掌控下,她早已习惯顺从,可苏晴煦的管束,和母亲冰冷专制的控制截然不同。

母亲的掌控是压迫、是束缚、是令人窒息的规矩;而苏晴煦的催促,是滚烫、直白、小心翼翼的在意。

这份陌生的温柔,让她心慌,又让她莫名沉溺。

两人顺着拥挤的人流走进食堂。

正午的食堂烟火鼎盛,人声鼎沸,少年少女的说笑声、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窗口阿姨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热烈的人间烟火。阳光透过通透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整洁的餐桌之上,暖意融融。

苏晴煦熟稔地排队打饭,记得她所有清淡的口味偏好,避开所有她不爱吃的菜式,打好两份温热的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安静的位置坐下,安静等候。

秦岚蝶被动落座,心绪依旧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试卷上的错题、母亲严苛的叮嘱。面对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依旧毫无胃口,只剩满心疲惫。

她捏着筷子,姿态散漫又敷衍,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散落盘中,半天咽不下一口。短短两三口,便彻底没了耐心,垂眸松开筷子,打算就此结束这顿午饭。

“不吃了?”

对面的苏晴煦骤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秦岚蝶轻轻点头,眉眼淡淡,带着常年的麻木:“够了。”

她早已习惯这样应付,少吃一点,心里反而轻松安稳。

可这一次,苏晴煦没有纵容她的自我消耗。

下一秒,苏晴煦拿起她空置的筷子,动作自然又熟练,没有半分别扭。她细心夹起软糯的米饭,搭配少许鲜嫩的青菜,微微俯身,越过餐桌,稳稳将饭菜递到了秦岚蝶的唇边。

少女澄澈的眼眸定定凝着她,温柔的眼底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字字轻柔,却字字郑重:“不行,太少了。好好吃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秦岚蝶浑身瞬间僵硬。

血液猛地冲上头顶,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顺着脖颈蔓延至整张白皙的脸颊,染开一层薄薄的绯红。

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到处都是同校的同学,无数道目光不经意扫过这一桌,细碎的议论声、轻悄的起哄声隐约传来。

素来清冷孤僻、最怕引人注目、常年活在克制与压抑里的秦岚蝶,从未如此窘迫无措。

母亲从未温柔待她,只有无休止的管束与苛责,从未有人会在意她吃没吃饱、开不开心,更没有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耐心又温柔地哄着她、管束着她。

巨大的羞涩与慌乱裹挟着她,她仓促偏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无措的恳求:“别闹……这么多人看着,我自己吃就好。”

她想躲开这份热烈的偏爱,怕被人窥探,怕被人议论,更怕自己沉溺在这份从未拥有过的温柔里,再也戒不掉。

但苏晴煦没有退让。

她悬着的手臂稳稳不动,饭菜依旧停在她唇边,眼底的温柔愈发浓重,语气坚定依旧:“你自己吃,只会糊弄两口。”

“岚蝶,”她放轻语调,温柔得能熨平人心所有褶皱,“不用逼自己事事完美,不用一直紧绷着。学习可以慢慢补,饭要好好吃。”

这句话像一缕暖阳,猝不及防穿透了秦岚蝶层层包裹的坚硬外壳,撞进她荒芜的心底。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逼她优秀、逼她听话、逼她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只有苏晴煦,在告诉她——不用紧绷,不用勉强,你可以好好照顾自己。

母亲的掌控是逼迫她成长的枷锁,而苏晴煦的管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温柔救赎。

秦岚蝶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慌乱、羞涩、酸涩、暖意层层交织,堵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她再也拗不过眼前温柔执拗的人,所有的抗拒尽数瓦解。

最终只能垂下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微微仰头,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口温热的饭菜。

软糯温热的触感划过舌尖,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连日的压抑与寒凉。

苏晴煦见她顺从,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眉眼温润如画。她耐心十足,一口一口细细喂着她吃,不急不躁,认真又专注。

全程,秦岚蝶始终垂着头,脸颊滚烫,不敢抬头看向周遭,更不敢直视对面温柔的人。

喧闹嘈杂的食堂里,周遭的热闹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清晰地分辨出,心底那份不一样的情感,早已生根发芽。从前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孤单,被苏晴煦突如其来、明目张胆的偏爱一点点填满。

原来有人在意、有人偏护、有人把她的身体放在分数前面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也是这一刻,秦岚蝶彻底明白:母亲的掌控困住了她的年少,可苏晴煦的温柔,正在一点点救赎她的余生。

午后的教室浸在慵懒的盛夏暖阳里。

正午午休,大半同学都伏在课桌上午睡,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扇叶搅起温热的风。窗外梧桐树叶沙沙摩挲,蝉鸣低低浅浅,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轻浅呼吸。

秦岚蝶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落在身旁的苏晴煦身上。

少女趴在桌面上,脸颊压在摊开的课本上,脖颈弯出一道别扭的弧度,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会轻轻动一下肩膀。这样趴着睡久了,脖子会发酸发麻,很是难受。

秦岚蝶心底软了一块。

长久活在母亲严苛的掌控之下,她早已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压在心底,很少会去留意旁人的细碎感受。可自从对苏晴煦生出异样的情愫,她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追着对方,连这些微小的不适,都一一看进眼里。

她犹豫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晴煦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到周遭熟睡的同学:“这样睡不舒服,枕我腿上吧。”

苏晴煦迷迷糊糊睁开眼,长睫还沾着惺忪的倦意,眼眸蒙着一层水雾。她抬眼看向秦岚蝶,没有丝毫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她缓缓侧过身子,发丝蹭过秦岚蝶的校服裤面,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安安稳稳地枕在了秦岚蝶的大腿上。柔软的重量落下来,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布料。

困意席卷而来,不过短短片刻,苏晴煦的呼吸便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沉睡去。平日里总是清醒温柔的人卸下了所有防备,眉眼舒展,安静得像只温顺的小动物。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嗡鸣,窗外的风穿过窗缝,吹得窗帘轻轻晃荡。

秦岚蝶垂眸,定定望着腿上熟睡的人。

阳光斜斜淌过窗棂,碎金般落在苏晴煦白皙的脸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是她十七年灰暗压抑的人生里,第一次拥有这样触手可及的温暖。母亲留给她的只有无休止的要求、分数的压力与密不透风的管束,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信赖她、依靠她。

心口的悸动汹涌翻涌,克制不住地漫遍四肢百骸。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在苏晴煦微抿的唇瓣上。

理智还在拼命拉扯,可心底汹涌的喜欢已经压过一切。秦岚蝶微微俯身,屏住呼吸,几缕黑发垂落下来,轻轻扫过苏晴煦的额头。她动作轻得如同羽毛飘落,飞快地、情不自禁地,在她唇角落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浅吻。

唇瓣相触的一瞬,秦岚蝶猛地回神。

她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自己居然真的吻了她。

还没等她慌忙退开,枕在腿上的苏晴煦睫毛猛地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下轻柔的触碰,刚好把她从睡梦里惊醒。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滚烫的热度瞬间冲上秦岚蝶的脸颊,一路烧到耳根,两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慌乱地别过脸,不敢再看苏晴煦的眼睛,下颌绷得紧紧的,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窘迫、慌乱、害怕被拒绝的惶恐搅在一起,让她恨不得就地消失。

周遭的风声、蝉鸣,仿佛全部静止,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她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苏晴煦依旧枕在她的腿上,眼底还残留刚睡醒的朦胧,错愕转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又温柔的笑意。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反感,微微抬着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慢悠悠开口:

“秦岚蝶,我问问你,你喜欢我吗?”

话音落下,整片教室仿佛都安静下来。

秦岚蝶僵在原地,脸颊滚烫,指尖微微蜷缩,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苏晴煦望着她泛红却真挚的眼眸,眼底盛满细碎温柔的光。她微微仰头,伸出手,轻轻攥住秦岚蝶那只微凉的手,十指轻轻扣住。眉眼弯弯,笑意干净又热烈,没有一丝犹豫。

“我也是。”

“秦岚蝶,我也喜欢你。”

清甜的话音落在寂静的空气中,一下子撞碎了秦岚蝶心底所有忐忑不安。

金色的阳光流淌在两人身上,落在交握的指尖,落在少女散落的发丝,缱绻又温柔。

这场午休里的告白,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她们没有大肆宣扬,没有向旁人诉说,默契地把这份青□□恋,妥帖藏进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里。

也是确认心意的这天傍晚,两人避开喧闹的人群,绕着教学楼后侧的梧桐小道慢慢散步。晚风温柔,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落霞铺满地,把两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细、极弱的软糯喵呜声。

声音细碎又可怜,像揉碎的风,卡在枝叶之间。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