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烈阳苛责，唯你予我晚风

九月的秋老虎丝毫没有收敛的势头，毒辣的烈日悬在整片军训场上，滚烫的日光灼烧着塑胶地面，蒸腾起一阵阵燥热的热浪。

整片操场整齐列队，清一色的迷彩服整齐划一，蝉鸣聒噪混着教官严厉的口令，压得所有人都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整一上午的站军姿、踢正步、反复列队，高强度的训练磨得所有人身心俱疲，不少同学都偷偷借着调整姿势的间隙喘息擦汗。

唯有最前排的秦岚蝶，自始至终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得近乎刻板。

没人看得出来，她早已撑到了极限。

燥热的空气闷得人窒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彻底浸湿，死死黏在苍白的额角。头晕目眩的钝感一阵阵席卷四肢百骸，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时不时泛起层层叠叠的黑花，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她本就体质偏弱，常年心绪郁结、寡言独处，从未有过这般高强度的暴晒与体能训练。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不断上涌，四肢酸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直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热，喉咙干涩刺痛，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凭着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隐忍硬撑着。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不适，习惯了不声不响、不惹任何人注目。她不想被特殊对待，更不想再因为自己，引来旁人新一轮的揣测与非议。

可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汹涌，眩晕感一次次冲击着意识防线，眼前的队列、阳光、人影都开始剧烈晃动，天旋地转的混沌几乎要将她吞噬。

再撑下去，她一定会直接晕倒在训练场。

万般无奈之下，秦岚蝶微微偏头，对着前方正在巡视的军训教官，用几乎微不可闻、带着虚弱沙哑的声音轻声报备：“报告教官，我身体不舒服，申请休息片刻。”

她的声音很轻，规矩得体，没有半分偷懒懈怠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撑不住了。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位面色黝黑、神色严厉的教官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体恤，反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针对。

没人知道，这位教官早年曾与秦岚蝶的父亲有过很深的职场矛盾，积怨已久。彼时无权无势的他，曾因秦家的权势受过莫大的掣肘与委屈，这份无处宣泄的怨气，被他整整压抑数年。

如今得知秦岚蝶是秦家之女，恰好分到自己带的班级，他所有的不甘与怨气，尽数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教官冷眼睨着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少女，语气冰冷又严苛，带着刻意的刁难：“身体不舒服？刚训练多久就矫情？”

“别人都能坚持，就你特殊？秦家的大小姐，果然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一点苦。”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刻意将她的身体不适曲解成娇纵偷懒，将所有矛头对准她的家世。

秦岚蝶唇瓣微颤，本就虚弱的身体被这番话压得愈发难受，眼底掠过一丝无力，却依旧规矩立姿，没有辩解分毫。

可教官的针对并未停止，他冷声呵斥，当众下达惩罚：“既然这么金贵不想训练，那就单独加练，原地站军姿二十分钟，不许动，不许偷懒。”

周遭所有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焦在秦岚蝶身上，带着同情、诧异，还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躲闪。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教官这是故意针对她。

站在秦岚蝶身侧不远处的苏晴煦，从训练一开始，就始终默默留意着身边的同桌。

她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别人累了可以悄悄眨眼、微微放松，唯独秦岚蝶全程僵硬紧绷，脸色从最初的白皙，一点点褪成毫无血色的惨白，唇瓣干涩泛白，身形早已隐隐发晃，明显是身体极度不适的模样。

更让她心底发闷的是，教官对全班所有人都严苛有度，唯独对秦岚蝶处处挑刺、百般刁难，哪怕她做得最标准、最认真，也得不到半分认可。

看着秦岚蝶强忍眩晕、默默承受一切的模样，看着教官毫不留情的刻意惩罚，苏晴煦心里的酸涩与怒意瞬间翻涌上来。

她不能看着这么温柔安静的女孩，平白受这种委屈。

苏晴煦立刻抬手，姿态端正、语气礼貌地举手报告：“报告教官！”

教官侧目看来，神色不耐：“讲。”

“教官，秦岚蝶状态很不好，她脸色一直很差，全程都在硬撑，不是故意偷懒。二十分钟军姿她身体扛不住的，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她去休息？训练强度确实太大了。”

苏晴煦的声音清亮有礼，条理清晰，句句都是客观的陈述，没有半分逾矩，只是单纯替身体不适的同学求情。

可这番恳切的劝说，落在存心针对秦岚蝶的教官耳中，只觉得是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

他当即脸色一沉，厉声驳回，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我训练学生，还用得着你指手画脚？小小年纪，还学会拉帮结派替人说情了？”

“既然你这么心疼她，那就陪她一起罚，原地站军姿，和她一起加练二十分钟！”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无辜的苏晴煦也一同罚站。

荒谬，又蛮横。

苏晴煦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染上一层倔强的执拗。

她看着教官不公的处置，看着身旁已然摇摇欲坠、快要撑不住的秦岚蝶，心底的温柔尽数化作坚定。

她不怕罚站，不怕吃苦，可她受不了这般毫无缘由的偏见与欺负。

凭什么温柔善良、从未惹事的秦岚蝶，要因为莫须有的恩怨，平白承受所有刁难与委屈？

凭什么公道不在，偏见横行？

素来温顺乖巧、从不顶撞师长的苏晴煦，第一次鼓起全部勇气，直面威严的教官，字字清亮，句句坦荡地当众顶撞：“教官，训练纪律我可以遵守，吃苦我也可以接受。但训练讲究公平公正，有错才罚，无错不该受责。”

“秦岚蝶身体不适属实，认真训练属实，她没有任何过错。您因为私人情绪针对学生、刻意刁难，这不是一名教官该有的作风，也根本不公平！”

整片喧闹的训练场，瞬间死寂。

风停蝉静，热浪仿佛都骤然凝固。

所有同学彻底懵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队列里、直面教官、当众顶撞的苏晴煦。

疯了。

所有人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所有人都怕这位严苛记仇的教官，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没人敢顶撞半句，更没人敢为人人忌惮的秦岚蝶出头。

在所有人眼里，为秦岚蝶得罪教官，是最愚蠢、最得不偿失的事情。

教官脸色瞬间铁青，尊严被当众挑战，怒火直冲头顶，厉声怒吼：“放肆！公然顶撞教官，无视军纪！”

当天下午，通报批评的公示便贴在了教学楼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苏晴煦军训期间顶撞教官、扰乱训练秩序，全校通报批评。

路过的师生驻足观望，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同班同学更是私下窃语，无一不在说苏晴煦太过冲动、不自量力，为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秦岚蝶，毁掉自己的军训评优，实在太过愚蠢。

流言蜚语四起，嘲讽不解遍地。

可从头到尾，苏晴煦没有半分后悔。

哪怕背负处分，哪怕被所有人不理解，哪怕被人嘲讽愚蠢，她也从未后悔替秦岚蝶说出那句公道。

烈阳落幕，暮色低垂，一整天的军训终于结束。

晚风驱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满身的疲惫与心底的沉闷。

宿舍是六人寝，上下铺结构，灯光暖黄柔和，褪去了训练场的凛冽严苛，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分配床铺时，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苏晴煦恰好分到了秦岚蝶的下铺。

推门走进宿舍时，秦岚蝶已经撑不住了。

白日里强撑的所有理智与坚韧，在结束训练的那一刻彻底崩塌。连日的紧绷、烈日的灼烧、身体的病痛、无端的刁难，层层叠叠压垮了她早已脆弱的身体。

她没有洗漱，没有换衣，甚至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浑身疲惫地蜷在上铺的床位上。

迷彩服的布料还带着白日的热气，额角的汗渍未干，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她侧躺着，眉头紧紧蹙着，呼吸浅而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已然沉沉昏睡了过去。

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眉心始终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困顿与难受，像是哪怕在睡梦之中，依旧被白日的不适与委屈纠缠着。

整个人安静又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苏晴煦放轻所有动作，小心翼翼走进宿舍，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到床上昏睡的人。

她抬眸望着上铺蜷缩沉睡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被连累的怨怼，只有满心的柔软与心疼。

窗外的晚风透过纱窗轻轻拂进来，吹动床帘微微晃动。

下铺的苏晴煦静静躺着，头顶就是秦岚蝶沉睡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她仿佛能感受到上方少女满身的疲惫与无人知晓的病痛。

所有人都在笑话她冲动莽撞，笑话她为了孤僻冷漠的秦岚蝶得不偿失。

可只有苏晴煦自己知道。

她不亏。

从来都不亏。

这世间旁人只看见秦岚蝶的疏离、清冷、高高在上的家世，只有她看见了，这个被全世界孤立、被无端针对的女孩，骨子里藏着的温柔、隐忍与满身伤痕。

黑暗的宿舍里，少年少女的心事温柔又滚烫。

苏晴煦望着头顶的床板，在心底轻轻默念。

秦岚蝶，没关系。

他们都不护你，没关系。

往后的军训，往后的岁岁年年。我护你。夜色沉沉，寝室里一片静谧。同宿舍的其余女孩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传来几声浅浅的梦呓。月光透过纱窗，漏进几缕淡淡的银辉，落在床铺的边角。

上铺的秦岚蝶辗转反侧，浑身的不适感翻涌上来，折磨得她根本无法安睡。白日烈日下的暴晒，加上硬撑下来的惩罚，身体早已彻底透支。一阵阵燥热裹挟着酸痛席卷全身，头重脚轻，骨头缝里都泛着酸涩的疼。

痛苦已经抵达极致，可她依旧咬着牙，半分哭声也不肯泄露。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习惯把所有苦楚全部咽回心底，不肯惊扰旁人，也不愿展露自己的脆弱。她只是蜷缩起身子，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瑟缩，薄薄的被子被她攥出一道道褶皱。动作很轻，只有床铺木板传来几不可察的细微吱呀。

下铺的苏晴煦本就睡得浅。白天训练场发生的一幕幕始终悬在她心上，心里一直记挂着秦岚蝶的身体。那一点微弱的动静，隔着一层床板，清清楚楚落进她的耳朵里。

苏晴煦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担忧。她微微侧过头，压低音量，用气音轻轻朝上唤了一声：“秦岚蝶？”

寝室静悄悄的，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苏晴煦不敢耽搁，动作放得极轻，手脚并用地抓着扶梯，小心翼翼爬上上铺。

刚凑近，一股滚烫的温度便扑面而来。她伸手试探着碰到秦岚蝶的额头，掌心之下是骇人的高温。

秦岚蝶已经彻底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