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骑马
步尘微正执筷夹菜,闻言指尖一顿,当即放下碗筷,抬眸朝甘伊投去视线。
甘伊笑盈盈回望,令人看不透她的用意。
皇帝瞧着倒有几分惊讶,往步尘微身上多打量了两眼,随即爽快应允:“甘伊公主青睐有加,朕岂能不允?”
“便如公主所言,命步氏四丫头同卫鞍一起出使乌罗。”
甘伊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多谢陛下。”
满殿目光齐聚,唯有步尘微呆坐在原地,在甘伊与皇上之间来回打量,眸底满是错愕。她心中暗忖,自己那日刻意藏拙的僵硬舞姿,究竟是如何入了公主青眼?
门外鸦啼声声,衬得殿内愈发静谧。步尘微稀里糊涂地挨完了送别宴,走出宫门时,心头的疑惑仍未散去。
正欲抬脚上马车,手腕忽被人轻轻拉住。回头望去,步归舞立在身后,罕见地未带笑意,神色沉静。
“步尘微。”她离得很近,声音轻得似被夜风裹住。
步尘微平视着她,静静回望,等候她下文。
“谢谢。”两个字轻浅落下。
“挺身而出需要能力,更需要勇气。”她柔和的脸上卸下了所有伪装,透出骨子里的淡漠,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脆弱,“甘伊公主用了手段,那日斗舞,唯有你我知晓,若不是你出手,我纵有万般不甘,也无计可施。”
“可明明与你无关。”她垂着头,双手藏于袖中,似乎在极力掩饰些什么:“你本没有理由帮我。”
银辉似纱,轻轻覆在步归舞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刻意逢迎,眼底的脆弱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步尘微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她——眉梢不再刻意弯起,唇角没了讨好的弧度,只剩卸下所有防备后的坦诚,宛若寒梅褪去霜雪,露出内里的枝桠。
“不需要理由。”步尘微弯唇一笑,连带着眉头也微微弯起,好似高悬的月牙尖,“我做事不太论是非,全凭本心罢了。”
步归舞眼中泛起了波澜,仿佛月光下,一潭井水里泛起的银辉。
“一路顺风。”她仍握着步尘微的手,指尖传递着淡淡的温热,“家里有我。”
步归舞是第一个发现这具躯壳里藏着另一个灵魂的人,在某种程度上,她们处境相同,本应该是世间最懂彼此的人。是以,她明白步尘微的执着,也懂她无路可退时的坚守。
恍惚间,步尘微忽然觉得,三年前那些尘封的真相,或许步归舞能帮她找到答案。
她反手回握住步归舞,两股同源的暗流在此刻交汇,默默地涌动着,冲击着过往的礁石。
——
日出山头,晨雾未散,步氏一族众人立在府门前,为步尘微送行。
远处,一顶青轿由远及近缓缓驶来,卫鞍驾着黑马随行,一同停在太傅府门前。
“四丫头便拜托侯爷了。”步青云望着马上人,语气竟带着几分恳切,神色亦柔和了许多。
卫鞍翻身下马,待步尘微上轿坐稳,才沉声道:“太傅放心。”
步尘微掀开轿帘一角,朝着府门前的众人最后道了别。
三年前,他们送她出门,是嫌她疯癫,欲将她赶出家门;三年后,他们再送她出门,是盼着她平安归来,守住步家的荣光。到了此刻,他们总算真正明白,何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驿馆门前,甘伊一行人已整装待发。
卫鞍双腿一蹬,马蹄渐疾,自觉冲到了最前头带路。
出了京城,甘伊便弃轿换马,策马与卫鞍并肩而行。
“卫侯爷驾马时,倒与平日不太一样。”甘伊侧目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卫鞍目视前方,淡淡反问:“有何不同?”
甘伊盯着卫鞍,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嗯......这张脸自然还是一样的俊朗。”好半晌才移开视线,“侯爷往日总带着几分纨绔散漫,可骑马时不同,眼底多了几分少年心气,倒显得鲜活许多。”
卫鞍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失神。
少年心气。这四个字,已经有多少年未曾有人对他说过了。
如今这副被世俗磨得圆滑的躯壳里,原来还残留着几分当年的纯粹与鲜活吗?
“未能亲眼得见卫侯爷骑射大赛时的英姿,当真是有些可惜了。”甘伊似是察觉到他的失神,又似是找到了破绽,适时打断沉默,“不知侯爷可愿与甘伊比试一番,也好让我见识见识这魁首的射术?”
卫鞍不为所动,目光朝后头的轿子瞥了一眼,推脱道:“卫某的射术算不得多好,能得魁首,全仰仗步四小姐摇铃精准,怕是要让公主失望了。”
甘伊回望向那顶青轿,视线在轿与卫鞍之间流连片刻,忽然笑道:“怪不得侯爷不肯一展身姿,原来是有人管着。”
说罢,她也不给卫鞍解释的机会,兀自翻身下马,掀帘钻进了步尘微的轿子。
步尘微正在轿中小憩,闻声缓缓睁开眼,轻声唤道:“公主。”
甘伊仍是笑得明媚,顺势落座:“步姑娘昨夜没睡好?”
步尘微打了个哈欠,挺直身体开着玩笑:“公主忽然邀请我去乌罗,我可是吓得一夜未眠。”
“哦?”甘伊撑着下巴,眸底满是探究,“步姑娘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公主还真是高看我了,我害怕的事情可多着呢。”步尘微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戏谑。
“步姑娘连我袖中隐箭都能识破,不过是去一趟乌罗,这大概还不在姑娘害怕的范围内吧?”甘伊散漫地盯着她,目光寸步不离,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
“有公主在,自然无需害怕什么。”步尘微轻描淡写地回应,四两拨千斤般避开了她的试探。
可甘伊却忽地敛了笑容,沉默半晌后,郑重发问:“步姑娘,你习武吧?”
步尘微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那日斗舞,她虽刻意藏拙,但身法中的底子,瞒不过真正懂行的人。此事倒也无需刻意隐藏,顶多惹人疑心罢了,毕竟,无人会知晓她便是赤觞。只要这个身份不暴露,任谁探究,也闹不出什么结果。
“是。”她干脆承认。
“步姑娘武功高强、见多识广,可此前却从未听过你的名号。”甘伊垂眸,像是在自言自语。
忽又抬眼,星河般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姑娘本应如鲲鹏,畅游天地、扶摇直上,当真甘心做一只困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步尘微淡淡地看着甘伊那双透亮的眸子,不疾不徐地反问道:“公主,这个问题,分明没有答案,不是吗?”
“公主身姿曼妙、一舞倾城,亦有鸿鹄之志、玲珑之心,可您不还是要远赴千里、甘当使臣?乌罗国力渐盛,本就没有公主亲自出使的必要。公主,您又何尝不是一只金丝雀呢?”
这位甘伊公主,在乌罗的地位显然不高。无论是随行人员的平庸,还是乌罗王那毫不掩饰的野心,都足以说明,乌罗王从未真正考虑过甘伊的处境,甚至可能存了以色麻痹天阙、让她做内应的心思。
甘伊这般聪慧,心中自然跟明镜似的,可她亦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安排。
“我是乌罗的公主,出使是我的使命,我应当这么做。”甘伊听罢,有过短暂的迟疑,似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
步尘微仍是淡淡地说道:“公主有您的使命,有不得不出使的理由,而我亦有我的使命,亦有必须在京都的缘由。”
“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