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棋子。好用。
中庭宴席热闹非凡,梁云裳离开后,寻了个清净地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今日就更没有什么人来。
她在阶梯上坐下,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肘撑着身体,她嘴里哼着小调赏月。
她身旁有一盘桃酥,是方才离开时一个侍女给她的。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渣屑掉在衣襟上,她垂下头,用小拇指随意拍了拍,没太在意。
这样的悠闲自在的感觉许久没有感受过。
在胭脂楼时,她总得处处小心翼翼,回想起那面比天高的后墙,枯井里不知道埋藏了多少人的尸骨……
她往嘴里又塞了一块桃酥。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声音停在梁云裳头顶,她仰起头,看到琥珀的脸凑近,伸手摸到旁边的桃酥递到琥珀嘴边。
“我不吃。”琥珀把头转向一边。
梁云裳丝毫没有犹豫,收回手喂给自己,一边嚼一边问:“你怎么来了,宴席结束了?”
琥珀“嗯”了一声,说:“方才我回房间,看到你换下来的衣服,准备拿去洗了的,就看到下面压着这个……”
梁云裳顺着琥珀的手看去,是胭脂楼的卖身契和印章。
她猛地坐起身,把东西接过来。
“我一看就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就赶着来找你了。”琥珀说着,用手擦了擦梁云裳嘴边留下的碎渣。
梁云裳抬起袖子胡乱擦了几下,急忙起身:“这个本来是要交给王爷的,我换衣服后,时间不多,就想着晚些时候送去,然后就忘了!”
说着,她便要飞奔出去。
琥珀在后面喊着:“已经结束了,王爷此刻在书房和樊晟谈事,你……”
梁云裳跑得极快,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和挥挥手,表示知道,再见。
刚转过角,梁云裳就猛然刹住脚,侧身闪到廊柱后面,探出脑袋往那边望。书房外围着的一群人,她看不清脸,但凭借衣服和手中的长刀,一眼就认出是暗卫。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书房里突然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梁云裳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她忽然想到书房里只有文肆闫和樊晟,她不由得紧张。
下意识摸到脖子,那里传来的刺痛让她心脏提到嗓子眼。
她害怕里面会出事。
樊晟会对文肆闫做什么?
她顾不得多想,转身沿着外墙往后跑,那里有一扇窗户,前日她正从那里出过。
她脚尖点地,不发出一点声音。身手抵住窗扇,轻轻一推,窗闩没扣死,当她正要翻窗进去时,听到里面的谈话。
“花瑶和胭脂楼都已经被我的人控制,不出一日就能审出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樊晟。”
是文肆闫的声音。
听到他的声音平稳如旧,梁云裳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倏地松了半寸。意识到此刻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闯进去,便退了半步,站在外面,将窗扇留了一道缝隙。
手里紧紧攥住文肆闫送她的那支短刃珠钗,里面听到若是有异样的声音,她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
书房里安静片刻。
“什么胭脂楼,我听不懂。”樊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一种无辜茫然的语气,听着倒真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文肆闫嗤笑一声,仅存的耐心全无,他的声音沉下去:“听不懂?那这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到底是什么呢。”
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樊晟全然失了仪态,猛地起身动作,身下的凳子被弹开,随即“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手紧握成拳,方才那点装出来的无辜委屈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你哪里来的?你从哪里来的!”
文肆闫将手中账本往前一扔,发出“啪”的一声。
樊晟愣在原地,嘴唇翕动几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算太早,在你给我送来那尊羊脂白玉佛像的时候,”文肆闫不紧不慢地说着:“一个正四品的官,年俸不过百两,就算把你这几年的俸禄加起来,也买不起那佛像的一只底座。”
“街上大把的乞丐都被砍下小拇指,讨来的钱财全部进了一个叫陈财的口袋里,但是陈财居然还要靠强抢民女卖到胭脂楼换来的钱过日子,你说,我应不应该有所怀疑呢。”
这句话如同一把铁棍砸在樊晟后脑勺,樊晟将左手藏在身后,苦笑着说:“原来…原来那尊佛像露了馅儿,我想着送您最好的东西,反倒成了我的催命符。”
文肆闫没有接话。
梁云裳好奇地扒着窗沿,下一瞬,从书房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咽了咽口水,他们在谈论我?为什么?
“是梁云裳?”樊晟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像是突然醒悟过来,白日里他寻遍整个王府都没有找到她,宴席上她和文肆闫那一眼对视,他的瞳孔一缩:“你算计我?”
“你以为她只是巧合出现在胭脂楼?”
文肆闫的声音带了一丝嘲讽般的冷笑:“是我派她去的,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快又把她送了回来。”
“原来——她是你的人。”樊晟像是绳上的蚂蚱,只是这根绳上只有他一个。
樊晟笑了,那声音又干又涩:“你早就料到我会看中她。”
梁云裳把窗户缝隙推得更开一些,好让她能听得更清楚些。
然后,她听见文肆闫开口:"她确实好用,身手虽比不上吉霄他们几个,但也算利落,耍几段杂艺,在胭脂楼那样的地方倒也新鲜。"
好用。
梁云裳眉头一皱,觉得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别扭,她不喜欢。
但是她看不到文肆闫的表情,暂且当作夸奖吧。
"你当初把她送进来,不就是算准了这些?"樊晟哑着嗓子问。
"是,"文肆闫的声音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的波纹都没有,"这里走的每一步都在我计划之内,她也是,你也是。"
樊晟突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弯下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眼角甚至冒出泪花。他用手背胡乱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