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无人知晓他们的情意
暮色彻底沉下去后，中庭廊外的十几盏灯笼依次亮起。
吉霄站在庭外迎客，来的每个人他都万分熟悉，都是曾经跟着文肆闫上过战场的弟兄。那场赢仗损失惨重，都是过命的交情。
梁云裳躲在樊晟身后的那扇屏风后面，探出半边脸，看着外面的光景。
到场的人除了樊晟，她一个也不认识。
挨在樊晟左侧坐的那个双臂残缺的老汉，一个年幼的丫鬟跪坐在他身旁，剥下一颗葡萄喂到他嘴里，片刻又摊开掌心，静静等待老汉吐出嘴里的小籽。
仅仅一眼，梁云裳就瞧见好几个身体上落下残疾的。
吉霄瞧着时辰，往里张望一番，来的人已经到齐，他来到文肆闫身侧，说：“王爷，都到齐了。”
文肆闫“嗯”了一声。
一声绑子敲打声，院内瞬间安静下来，坐姿挺拔，看向主桌的文肆闫。
梁云裳循声望去。
文肆闫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他动作一出，其余人都纷纷端起酒杯，连带着小丫鬟也有样学样地端起来。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右手边那片空荡荡，无人落座的位置。
那里摆着三张案几，上面整整齐齐摆了一排酒盏，里面斟满美酒。案几正中央正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焰轻轻晃动着。
文肆闫目光沉沉，随即举起手中的酒杯，无言仰头饮下。
寂静片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说话，美酒灌进喉咙，祭奠那些过世的弟兄们。
“辛苦你们不远赴宴，专程来为本王贺这生辰，今日不必拘礼，随意自在便好。”
话音才落地，坐在樊晟对面的一位体态臃肿男人，将案几往前推了推，正想从间隙中挤出来，文肆闫便出声道：“不必出来，坐着便是。”
虽这样说着，男人却还是站起来，从身后随从手中拿过一只紫檀匣盒，微微掀开顶上的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今日是王爷生辰，属下特意寻来这株百年人参，还望王爷笑纳。”
文肆闫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本王年年叮嘱，无需特意备礼，你们如今皆归乡安生度日，过好自己的生活便是，何苦再破费。”
那男人连忙摆手道：“当年若不王爷，我等今日哪能有机会坐在这儿，属下一点微薄心意，谈不上破费。”
文肆闫不再推辞。
身旁的吉霄即刻上前，接过那份珍贵的百年人参。
有了一人开头，余下一众旧部轮番起身献礼。
“王爷，这是属下自家养的肥猪，出发前宰了半扇，精心喂养的，肉质很不错的。”
“这是我娘子酿的酒，还请王爷品尝品尝。”
等最后一人把贺礼奉上，桌案上的已经堆得满满当当。
文肆闫脸上不掩笑容，难得一聚，看到他们都过得好，心里踏实了几分。
樊晟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落座，这才清了清嗓子，从席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把所有人的目光拢过来。
“诸位，”他扬声道：“我的贺礼，昨儿个已经私下送过将军了，这个就不多提了。”
底下有人起哄说：“樊晟，你身为指挥佥事，送不了孬货，送的什么咱们还没瞧见呢！”
樊晟横了那人一眼，又说：“瞧见了还叫私底下送？美得你。”
众人哄笑起来。
樊晟等笑声稍歇，说：“不过今日我还给将军备了一样特别的。”
他说着，又拍了拍手掌。
梁云裳听到声响便知该自己出场了。
她在此之前特意回去换了件领口高的衣衫，只为遮挡颈间的红印，她站在镜前，确定藏得严严实实，不会轻易被察觉才匆匆了宴席。
杂戏是她练了多年的功夫，她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不断。
她最后收了势，稳稳站定脚步，额角沁着薄汗，微微喘着气。她抬步走到中央，眉眼带笑，眼睛里只能容纳下文肆闫一人。
“今日王爷生成，云裳没能备什么像样的贺礼，小小杂艺博王爷一乐，愿王爷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文肆闫看着她，勾起嘴角一笑。
两人在掌声中对视，无人知晓他们的情意。
结束后，梁云裳退回到樊晟身后，樊晟还算满意地点头：“也算是有点用了。”
梁云裳不自在地扭动一下脖子，那处的刺痛感明显，她垂下头低声道：“谢樊大人夸赞。”
而坐在樊晟旁边的老汉弯下头靠过来，轻浮的语气说：“小美人才艺出众就罢了，样貌也生得极好。”
樊晟一手挡在梁云裳身前，对老汉说：“这个你别想，我不是已经给了你一个吗？”
樊晟这么说着，眼神落在老汉身旁那个年轻的丫鬟。
老汉姗姗一笑：“嗐，我就随口一问。”
“手没了还挡不住玩心。”樊晟端起酒杯，难听地话被酒水模糊。
老汉脸上笑容僵硬，很快转过身，吼着丫鬟给他喂酒。
梁云裳扫了一眼老汉，低声道：“那我先退下了。”
樊晟点点头。
宴席直到夜深才进入尾声。
场上已经喝倒好几位，吉霄挥手招来几个侍卫，将那些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一个个搀扶起来，送往停在巷口的马车，车夫早已候着。
眼看着不剩几人，樊晟刚起身，文肆闫便睁开眼，提高了些嗓音，说：“樊晟，。”
“是。”樊晟撑着案几的手逐渐松懈，又坐回去。
这时，被侍卫搀扶着准备往外走的汉子，正是那位体态臃肿，送百年人参的男人，醉眼朦胧朝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着说：“王爷以前在边疆时就看中吉霄和樊晟，有什么要紧事都是头一个找他们，现在也是。”
他说完笑得更欢，对着樊晟竖起大拇指，赞扬道：“不过你小子确实能干，现在又是正四品，兄弟，好样的。”
樊晟连眼皮都没抬一个给他，指尖藏在袖口下用力攥紧。
这话传到樊晟耳朵里，怎么都觉得不痛快。
在他看来，分明就是在说，他樊晟能坐上指挥佥事这个位置，还不是当年因为王爷托举，才成就了这样一个正四品。
文肆闫朝他这边看过来，樊晟立刻换上一副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