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爱他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合了一会儿眼。
梦里是北平的胡同,房东太太站在院子里骂她,说再不吃饭风一吹就上了天,她想回嘴,张开口,吸进来的全是苏州夏天黏糊糊的潮气。醒过来,枕头湿了半边。
从莲端着脸盆进来,见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裳,鞋也没脱,吓了一跳,脸盆差点脱手。
“小姐,你一夜没睡?”
“睡了。”
“睡了怎么衣裳都没换?”
她没答,起来洗脸。水是井里新打的,凉,扑在脸上,眼睛底下那一圈青才褪下去一点。她从箱子里拣了一件月白的软缎旗袍换上,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挽过,插上一根珍珠簪。
从莲在后头看着,小声说:“小姐比走的时候好看了。”
“瘦了。”她说。
从莲一怔,没敢接。
楼下饭厅里,他已经坐在那儿了。
一身藏青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叠红纸,手边一碗白粥,一碟酱瓜,粥喝了小半碗,搁在那里凉着。宁伯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本旧账簿。
她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
“坐。”他说,“正要叫从莲上去喊你。”
她在对面坐下来。从莲端上来一碗粥,一碟糖藕,一碟她小时候爱吃的玫瑰酱。
“爹呢?”
“夜里咳到三点,刚睡下。”闻峋说,“大夫说,天亮那一觉要紧,谁也别去吵他。”
他把那叠红纸翻过一页,提起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这才抬起眼来看她。
“七月二十八,宋家过礼。”他说,“宋家抬聘礼来,文家要回礼,回礼里头,有你的妆奁单子。单子要先写好,给宋家过目。”
“你写?”
“我是文家的嗣子,”他说,“当然是我写。”
他把那叠红纸往她跟前推了推。
头一张上,已经写了十几行。樟木箱八只,红木梳妆台一张,苏绣被面十六床,锦缎帐子四顶……字是他的字,还是以前的那个样子。
她看着那十几行字,手里的调羹搁在碗边上,没动。
“你自己的东西,你自己挑。”闻峋说,“要什么,不要什么,你说一样,我写一样。”
“随你写。”
“随我写?”他笑了一声,“那我就照着周家嫁女儿的单子写。周家二小姐的姐姐出阁,樟木箱子装了二十四只,抬嫁妆的人从周家门口排到了临顿路。”
她抬起眼看他。
他正低头蘸墨,脸上那点笑,不深不浅,恰如其分。
“周家的单子,”她说,“你倒记得清楚。”
“做生意的人,什么单子都得记。”他说,“何况往后是亲戚。”
往后是亲戚。
她低下头,舀了一口粥。
“被面要湘绣还是苏绣?”他问。
“苏绣。”
“帐子要几顶?”
“随你。”
“又随我。”他把笔搁下,“文与霏,这是你的嫁妆,不是我的。宋家的人看单子,看的是文家拿他当什么。单子写薄了,丢的是爹的脸;写厚了,人家面上也过不去。你在北平念了四年书,这点账,算不过来?”
“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就自己算。”
他把笔倒过来,笔杆朝着她,递了过去。
她看了眼他,接过来,把那十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划掉了两行,添了三行。划掉的是一架西洋的穿衣镜和一套银餐具,添的是一箱书,一张书桌,一把藤椅。
闻峋看着她写,看她写到书桌那一行,眉梢动了一下。
“宋家的少奶奶,”他说,“要书桌做什么?”
“写字。”
“写什么字?”
“想写什么写什么。”
他没再问,接过单子,把她添的那三行又描了一遍,描得跟上头的字一样齐整。
描完了,他从宁伯手里接过那本旧账簿,翻到夹着一张纸条的那一页,搁在她面前。
账簿是三叔公那边送回来的。那一页上记着一行字:大房太太陪嫁水田二十亩,坐落吴县横塘乡,契纸一叠。后头一笔,墨色新些:已赎回,契交与霏收执。
“田契在你手里。”闻峋说,“写不写进单子,你自己定。”
她的手放在那一页上。
娘的田。娘走的时候,没带走那对翡翠坠子,也没带走这二十亩田。坠子是爹托宋持捎到北平的,田契是他拿文记一整年的进项,从三叔公手里赎回来,跟那支钢笔包在一起,寄到沙滩的胡同里。
写进单子,这二十亩田跟着她进宋家的门,就是宋家的田了。宋家的账房收租,宋家的主母管账,她这个少奶奶,一年到头,连田上种什么都不必知道。
“宋家知道这二十亩田?”她问。
“苏州城里,谁家有几亩田,媒人比主家还清楚。”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等着她开口。
“不写。”她说,“田是我娘的。”
闻峋点了点头,在单子的末尾,那一行空白底下,什么也没添。
“北平四年,”他把那叠红纸收起来,拿镇纸压上,“书念得多了,算盘倒没丢。”
他站起来,宁伯替他拿过帽子。
走到饭厅门口,他回过头。
“粥凉了,叫从莲换一碗。”他说,“下午周二小姐来家里,取厂里新打的晨衣样子,你要是没事,替我陪着说两句话。”
“我为什么要陪她?”
“她喜欢你。”闻峋说,“昨天回去的路上,她说文小姐好看,说话也好听。”
他戴上帽子,出去了。
她坐在饭厅里,那碗粥搁在面前,一口一口地凉下去。脑中想着他们俩在公馆里,在路灯下的样子。
从莲过来要换粥,她摆了摆手,说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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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小姐没来。
来的是宋家的人。
晌午过后,门房进来通报,说宋家大少爷到了。她下楼的时候,宋持已经叫宁伯请进了客厅,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一身浅灰的夏布长衫,膝上搁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见她进来,他站起身。
“回来了。”他说,“路上还顺当?”
“顺当。”
“顾议明一路上没少说话吧?”
“没停过。”
宋持笑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泥金的帖子,双手递过来。
“家母的意思。”他说,“初八那天,请你去家里吃茶。家里几位长辈,想见一见。”
她接过帖子,打开来。帖子上的字是女人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都秀气,落款是宋门许氏。
“伯母亲笔?”
“家母的字,”宋持说,“我小时候描红,描的就是她的字。”
他坐下来,宁伯上了茶。他端着茶碗,没喝,看着她。
“与霏。”
“嗯。”
“家母规矩大。”他说,“她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不必往心里去。往后我们住东院,她在正院,一天见一回,见完了,各过各的。”
“一天见一回?”
“晨昏定省,”宋持说,“宋家的老规矩。”
她把帖子合上了。
“既然你毕业回苏州了,”宋持又说,“外头译信的事,你就不必再做了。在北平是没法子,一个人,要吃饭,要交房钱。如今回了家,宋家不缺那几块钱,你也不必再叫人家指指点点。”
他说得很和气,跟在北平时一样,一句一句,替她想得周周全全。
她看着他。
在北平,她替宋记译过多少封信,他心里有数。两块钱一封,当天就译出来,比天津的先生快,比天津的先生便宜。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不必再做。
回来了倒不一样了。
“宋持。”她说,“我译信,不是缺那几块钱。”
宋持怔了一怔,跟着笑了,把茶碗放下。
“我知道。”他说,“你那时候说,不该拿的钱不拿。可那是在外头。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