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爱他
皮箱又回到了她手里。
箱子里塞着四年的书本、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只黑丝绒的盒子。一个钟头以前,她在火车站把它扔进了垃圾箱,走出去几步,又折回去捡了起来。在火车上,过了无锡,她就想好了:到了苏州,下了车,把它扔了,扔了就干净了。从今往后他是哥哥,宋持是宋持,她是文家的女儿,该嫁谁就嫁谁,该叫哥哥就叫哥哥。
她想得那么清楚。
结果扔了,又捡了。
如今它就在这只箱子里,隔着一层牛皮,贴着她的腿。身后那串脚步声每近一步,它就像是重一分,坠得她掌心发麻。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不止一串。
除了皮鞋踏在青砖上那一声沉过一声的动静,还夹着另一串,细碎,清脆,嗒、嗒、嗒,是女人的高跟鞋。
“宁伯,”身后那人说,“周小姐的伞,拿去廊下晾一晾,路上淋了几滴雨。”
是他的声音。
四年里,她听惯了他压着嗓子说话,冷的,硬的,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这一声却是轻松的,随随便便,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宁伯应着,小跑过去接伞。
文与霏站在那儿,背对着门口,脊梁挺得笔直。
在北平四年,她学会的本事不多,不回头是最熟的一样。东车站,他的火车开走,她没回头;北海的门口,宋持送她上车,她没回头;文记的台阶底下,满街的日头晒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到街当中,回了一次头——就那一次,看见他坐在柜台后头,低着头,没有看她。
从那以后,她再不回头了。
“妹妹回来了。”
他绕到了她跟前。
文与霏抬起眼。
他穿着一件浅灰的夏布长衫,臂弯里搭着一条女人的白纱披肩,手里还拎着一只点心铺的纸盒子,盒子上印着采芝斋的红戳。他就那么站在天井里,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眉眼分明,照得他脸上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清清楚楚。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周家二小姐。她认得,致念园的时候就见过。而且,北平那年冬天,爹的信里写过一句:周家二小姐来家里吃过一回饭,阿峋陪着说了几句话。她把那封信夹进了法律汇编,跟那一角撕下来的图纸夹在一处,夹了大半年。
信里说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她面前。藕色的短袖旗袍,烫着时兴的卷发,手里捏着一只珍珠手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双眼睛清亮亮的,从她的头发看到她的鞋,看得不躲不闪,大大方方。
“这位就是文小姐吧?”周二小姐先开了口,“常听闻少爷提起。”
“提我什么?”
话一出口,文与霏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四年的北大白念了,开口第一句,就落了下风。
周二小姐笑了,扭过头去看闻峋,那意思是:你自己说。
“提你脾气硬。”闻峋说,“说文家大门口那对石狮子,雨打不动,风吹不倒,都没你倔。”
周二小姐噗嗤一声,拿手袋掩住了嘴。
看得出来,和他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宁伯在廊下晾伞,从莲在边上探头探脑,几个搬花盆的下人也放慢了手脚,一院子的人都在看。文与霏站在当中,手里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皮箱,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
她在火车上预备了许多种见他的法子。冷着脸叫一声哥哥,淡淡点个头,或者干脆躲回屋里,等晚饭的时候再见。她把他的冷淡、他的怨气、他的不理不睬都算进去了,一样一样,预备得周周全全。
她独独没算到这一样:他不冷,不怨,不躲。他带着一个女人回来,当着一院子的人,拿她打趣。
“四年没回家,”闻峋又说,“还认得路?”
“认得。”
“那就好。”他把臂弯里那条白纱披肩递给周二小姐,“爹在楼上换衣裳,你先坐,我叫人上茶。”
你。
不是周小姐,是你。
他们已经相处多久了?
周二小姐接过披肩,随手搭在肩上,冲文与霏点点头,踩着那双高跟鞋,嗒、嗒、嗒,熟门熟路地往正厅去了,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不止一回。
文与霏站在原地。
“箱子重?”闻峋问。
“不重。”
“不重就拎好。”他说,“方才摔得那一声,我在大门口都听见了。”
他转身往正厅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你瘦了。”他说,“北平的饭,不养人。”
说完,他进了正厅。正厅里传出周二小姐的笑声,和他低低的一句什么,听不清。
文与霏忽然有点想吐。是某处拧在一起的那种反胃。
你瘦了。
她刚到北平那年,顾议明从苏州回来,在红楼的教室里跟她学舌,说你哥哥什么都没问,就问了一句,你瘦了没有。她攥着半块海棠糕,糖壳攥碎了,碎渣子掉了一手。更早的时候,在苏州,他也说过的。那时候他的手垫在她脑后,拇指蹭着她的脸侧,说瘦了;她说你又知道了。
同样的三个字,从前每一回,都能在人心上暖烘烘得发烫。
如今是一碗凉水,当着周二小姐的面泼过来,泼完了,他转身就走,连个响都没有。
“小姐,”从莲凑过来,“箱子给我吧。”
她没松手。
“周家二小姐,”她说,“常来?”
从莲眨了眨眼,往正厅那边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个月来了三回了。”她说,“少爷陪她去看过一回昆曲,去过一回拙政园。老爷高兴得很,说少爷总算开窍了。”
开窍了。
文与霏把皮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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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摆在花厅。
爹坐主位,周二小姐坐客位,闻峋坐在周二小姐下手,她坐在爹的另一边。一张圆桌,四个人,她跟闻峋隔着整整半张桌子,正对着。
爹兴致极好,咳嗽也少了,一会儿给周二小姐夹虾仁,一会儿给她夹鳝丝,说今天是双喜临门。
“与霏回来了,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