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淋尖踢斛
漕仓高墙连绵,庄严肃穆。
方至仓外,尚未入门,一阵苍老嘶哑的悲泣声,悠悠从仓院深处传来,凄切悲凉,碎在风里。
众人举步跨入仓院,尘土与谷米相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仓廒连绵而立,木柱黝黑,仓板厚重。
两个斛斗高高置于木架之上,底下皆都已然铺好了苎麻粗麻布。
数十名差役分别分立两个斛边,正忙着收纳民间上缴的税粮。
左侧的那个斛斗正在正常收粮,差役将百姓布袋里的米粮灌满斛口,并不就此平斛收量,反而双手捧起谷米,一把一把往斛顶堆高。
米堆越垒越高,尖尖耸起,如同塔尖。
斛下早铺好了粗麻布。
“咚——”
差役蓦地抬足,重重磕踹斛身侧壁。
簌簌一阵喧响,斛尖高耸的谷米震荡滚落。
尽数淌落在粗麻布之上。
纳粮的农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粮食被剥去一大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面色灰白。
不敢言语。
左边斛台进程顺利,但右边斛斗的收粮进程却停滞了下来。
“缘何......缘何大人踢我的我的这斛,力道要比别人重上许多......”
一名身形佝偻憔悴的田叟满是茫然无助,他立在斛旁,布满老茧的枯手虚虚攥着一只空空荡荡的粮袋,语声微弱地发问。
管事的胥吏——吴休,并未察觉到漕仓口已来了人,他手持竹耙,神情漠然地垂睨老者:
“粟米起运,路途必有耗损。
道途有时坦平,有时坎坷,本就没有定数。
我踹得轻,便是前路平顺,踹得重,便是路途颠簸,此乃常理,这又何需多问。”
“那大人何时踹得轻、何时踹得重......小民也好趋避。”
老者语声凄苦、眼眶泛红:“大人有所不知,小民家中儿媳近日才诞下双生孩儿,家中又添两口吃食......
傅城又连年收成微薄,若总这样......家中实在无粮糊口啊……”
田叟说着,两行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缓缓滚落。
吴休手执竹耙,漫不经心地拨弄麻布之上散落的谷粒,见老者垂泪,神色愈发不耐。
“全凭我心意罢了,我一官吏何须向你们百姓多做分说?我们收,你们交,这便罢了,你省事,我也省事。
你少在这给我哭哭啼啼,装什么可怜,你再这样,我便记住你的模样,下次我再见你来纳粮,我便踹的比这次更重几分!”
田叟闻言浑身一震,连忙致歉:
“是小民多言,小民不敢,再也不敢了,这便告退,大人莫要生气,小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吴休厌烦地挥了挥衣袖:
“快滚!”
衣衫褴褛的老者识相地收拢了空空的布袋,佝偻着身躯,步履蹒跚地往漕仓门慢慢挪动。
他老眼昏花,甫至门前,才望见门口的一行人。
其余人他都面生的很,可郑万那张面容,他确是认识,这可是傅城说一不二的大官——郑万。
方才一方番言语尚在心头,他心中惊惶:郑万大人会不会觉得我在纳粮上有所怨言?
田叟想到此处,心下惧惊,布袋脱手坠落在地。
他的双膝一软,重重跪倒于地,浑身簌簌颤抖,撑于地面的双手亦止不住发抖::
“郑判官……小民拜见郑大人。”
郑万见田叟如此模样,却几步上前,连忙将田叟好生扶了起来,颇为平易近人,神色谦和平易:
“何必行此大礼。”
田叟受宠若惊,连连叩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郑万温言几句,遣那老者离去。
仓内胥吏差役方才看清门口一众人,见郑万身侧甲士环饶,一时怔忡未定。
“在那愣着做甚!还不快滚过来!拜见太子殿下!”
郑万厉声呵斥远处的一众官吏。
一众胥吏慌忙趋步上前,伏地叩拜:
“拜见太子殿下,拜见郑万大人。”
院中纳粮百姓,亦跟着纷纷跪伏于地。
凌朔目光淡淡扫过满院拜伏之人,语声带着几分嘲弄,眼底却无半分戏谑,神色沉肃:
“未曾想你们傅城漕仓这般勤勉,外边烽烟未熄,此间依旧安详征粮纳赋。
诸位这般好定力,本宫都自愧不如。”
吴休听不出话中讥讽,只当是太子嘉许,连忙赔笑叩首:
“蒙殿下谬赞!郑大人早已私下吩咐过我等,城外那些战事,不过皆是做做样子的虚戏罢了。我等心中一心盼望着,能够追随太子殿下,来日博个功名富贵!
殿下放心,臣等定会竭尽全力,为大人们收粮!我们每年上缴朝廷的粮食,可都是超额缴纳的呢!”
说罢,吴休还颇为得意地微微挺起胸膛,一副邀功请赏之态。
“闭嘴!”郑万闻言神色骤变,急忙厉声喝止吴休。
凌朔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人,目光落于阶下跪伏的众人,缓缓下令:
“今日纳粮,就到这里。”
郑万俯首听命。
一众百姓各携粮袋,接连退离漕仓。
他们在傅城生长了许多年,从未见过来自京城的太子殿下,离去的时候,每个人都不由地多看了几眼太子殿下。
待到院内百姓尽数散尽,周遭只剩下随行护卫与仓中官吏。
凌朔看向郑万:
“说说吧。”
郑万双膝跪地,开口辩解:
“殿下,朝廷规定,粮食运输途中难免有所损耗,多交点粮也为了弥补这部分损失,这是朝廷旧制。”
凌朔冷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郑万:
“郑万啊,你是觉得本宫很好欺瞒,是吗?”
郑万伏身叩首:
“殿下息怒,臣多收点也是为了傅城的日常开支,您也知晓,如今朝廷的拨款,很是不够。”
凌朔凝望着他垂伏的头颅:
“朝廷要将损耗算入不假,但也只是每石加耗5升。
纸面正税一石,实收1.2-1.3石,本宫也就不与你计较。
底下城池有所苛扣,也算常事。可你收多少?你收2石-3石!实际入账还是只有一石。”
“郑万!你的胃口,可真是不小啊。”
郑万眉头深锁:
“臣!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