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相府软禁
建安六年夏,许昌来了一封急信。
信是吴普写的。他的字很丑——这是顾湘教的简体字的功劳——但内容让人心惊:
“师娘,曹公头风发作,已七日未止。我的针法只能缓解半个时辰,过后又疼。曹公说,若华先生十日之内不到许昌,他就要派人来‘请’了。这个‘请’字,他咬着牙说的。你们快来吧。”
顾湘把信递给华佗。华佗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说:“我去。”
顾湘紧跟上前一步说:“这次,我跟你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也不放心。”华佗说,“许昌是龙潭虎穴,我一个人去,一人犯险,纵然.....”他停下来,长长舒一口气,提高音量说,“有难,只死我一人;你也去,出事就要死一双。”
顾湘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含泪的双眼望着华佗,她需要一个肯定的承诺,“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我说过不会轻易死。”华佗抽出手捋了捋她的头发,柔声纠正她,“但没有人不会死。”
“那你就别死。”顾湘任性地说。
华佗看着她,她望着华佗,目光里的温柔交融成一片深海。
“南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如果我回不来了,《青囊书》在你手里。你把它写完,藏好。等天下太平了,把它拿出来,传下去。”
“你自己传。”南风收回视线嗔怒道。
“我也想......但有些事,不一定就能天遂人愿。”
顾湘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华佗面前,她哭过太多次了。
“华佗,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她能威胁他什么呢?她什么也威胁不了他。
华佗伸出手,摸擦着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指腹有薄薄的茧,但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南风,等我回来。”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装——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常用药材、一卷《青囊书》的前五卷抄本。他要把这些带给曹操看,让曹操知道,他这些年没有闲着,他在做一件比给一个人看病更大的事。
顾湘和他并肩走向村口,这一次,她像一个离不开娘的孩子。
华佗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南风,回去吧。”渐渐走远的华佗多次回头。
“我看着你走。”她真像一个任性的孩子。
顾湘就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阿香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先生,华先生会回来的。”
顾湘低下头,看着阿香。阿香十四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脸上有了少女的轮廓。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会的。”顾湘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但她心里没有底。
华佗到许昌后,直接被带到了相府。
相府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阴沉。穿过三重门,每一道门后都站着带刀的卫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领路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自称荀攸,话不多,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曹公身体不适,需要静养。”荀攸在一扇月亮门前停下,侧身让了让,“华先生先在偏院住下,等曹公召见。”
偏院不大,一明一暗两间房,外面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在烈日下开得泼辣。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盘点心。一切都妥帖,妥帖得像一个精致的笼子。
华佗放下行装,坐在石榴树下,没有动那壶茶。
他在等。
第一天,没有人来。送饭的仆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华佗叫住他:“小哥,请问曹公何时召见?”仆人摇了摇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地出了院门。院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华佗打开食盒。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是今年的新米,蒸得恰到好处。他慢慢吃完了,然后把碗碟放回食盒,摆在石桌脚下。
他在院子里走了走。从石榴树到院门,十二步。从院门到石榴树,十二步。他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回到树下,闭上眼,开始打坐。石榴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
第二天,依旧没有人来。送饭的换了另一个人,更年轻些,脸上没有表情。华佗没有再问。他接过食盒,道了声谢,那人已经转身走了。饭菜依旧丰盛,但华佗只吃了一半。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收紧——那不是饥饿,是紧张。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他深呼吸了几次,把它压了下去。
午后,太阳偏西,石榴树的影子爬上了院墙。华佗听到墙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整齐的、训练有素的步伐,像是巡逻的士兵。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东边的方向。他睁开眼,看着那堵墙。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风里轻轻地摇。
第三天,还是没有消息。华佗的胡茬长了出来,灰白参差,在下巴上扎扎的。他借了面铜镜——送饭的仆人终于肯借给他一面小铜镜,但依旧不说话。他刮了胡子,用石桌上的冷茶打湿面颊,用随身携带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刮。刀刃贴着皮肤滑过,凉飕飕的。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影——昨夜没有睡好。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沉。他总觉得夜里会有人来,也许是传唤,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没有人来。
第四天清晨,院门终于开了。
不是送饭的仆人,而是一个穿黑袍的侍从。侍从手里没有食盒,而是站得笔直,声音像背书一样:“曹公召见。”
华佗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打坐久了,血脉不通。他跺了跺脚,整理了衣襟,把银针包揣进袖子里,跟着侍从走出了偏院。
穿过回廊,经过三重门岗,每一道都有卫士检查他的衣襟和袖口。那些手伸得很自然,但力道不小,有一只手在他的腰间按了按,确认没有藏匿利器。华佗没有动,任由他们搜。他的银针包被拿过去,一个卫士打开
看了看,又还给了他——针太细了,细到不足以杀人,或者说,太像救人的东西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高墙窄廊,连光线到了这里都变得吝啬起来。华佗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
内室的门被推开了。
光线骤然暗下来。曹操坐在榻上,门窗都掩着帷幔,只留了一扇窗,一线天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发紫——像是有人在他的血色里掺了墨。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像两把弯刀。
榻边的案几上摊着几卷竹简,墨迹未干。一只铜灯亮着,灯芯上凝着一朵灯花,像是燃了整整一夜。曹操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墨痕,乌黑的一道,从指根一直染到指甲缝——他握笔握到手发黑,还在批。
“华佗,你来了。”曹操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华佗跪坐在榻边的蒲团上。蒲团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曹操自己坐出来的,说明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室内的空气里有一股药味,苦涩,又有一丝甜腻——那是黄芪和人参混在一起的味道,补气的。还有熏香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呛人,像是在掩盖什么,也许是病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曹公,我先给您诊脉。”
曹操伸出左手。他的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像一张半透明的纸覆在骨头上面。华佗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脉象在他指尖下跳动——弦紧有力,如按琴弦,一下一下,急促而刚劲,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左冲右突。
肝阳上亢。血压很高。比三个月前高了一大截。
华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但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按重了一点——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手收回来,垂下眼帘。
“曹公,您的病比以前重了。”
“我知道。”曹操说,声音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所以我才让你来。”
华佗取出银针包,展开来。大大小小几十根银针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针尖细细的,几乎看不见。他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最细的那一根,在灯火上晃了晃——不是为了消毒,他没有那个习惯,只是想借火光看清楚针尖有没有倒钩。
然后他出手了。
第一针落在百会穴。他的手指轻轻一捻,银针旋入头皮,深三分,不差毫厘。曹操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第二针风池,第三针太阳,第四针太冲,第五针合谷。他的手法极快,快到像是在变戏法,但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深浅得当,如尺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