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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新传:开局救了华佗》

55.益州之邀

益州之邀

建安六年春,济世堂的桃花又开了。

顾湘已经习惯了用木簪把头发绾起来,习惯了穿麻布衣裳,习惯了蹲在药圃里亲手挖当归,习惯了用石杵研磨药材磨到手心起泡。她甚至习惯了没有手机、没有电灯、没有热水器的生活。但她没有习惯的是——每一个来客都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那天的来客,是在午后到的。一辆黑篷马车停在门口,车身上没有什么标识,但拉车的马是两匹,一匹枣红,一匹漆黑,膘肥体壮。

马车的帘子掀开,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不是普通的绸缎,是蜀锦,上面的纹样细密繁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的面容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成色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他走进院子,深深弯腰行礼后,问:“华佗华先生在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练过的。顾湘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不是笑容,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一个常年跟人打交道的人,脸上会留下这种痕迹。

华佗从后院走出来。他刚洗完手,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还沾着水珠。他看见来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诊室门口,站定。

“我是华佗,足下是?”

那人拱手,深施一礼。这一礼的幅度很大,腰弯得比一般人深,但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在下姓马,名忠,从益州来。奉吾主刘璋刘季玉之命,特来拜访华先生。”

益州,刘璋。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顾湘心里平静的湖面。她正在给孩子做检查的手停了一下。益州——那个四面环山、易守难守、战乱波及较少的地方。在东汉末年的版图上,益州像一座孤岛,被高山和深谷包围着,外面的打打杀杀传进去就变成了远方的消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听得到,但不刺耳。

刘璋。顾湘在脑子里搜索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刘璋,字季玉,益州牧刘焉之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基业,坐拥益州,但性格暗弱,不太会用人。后来被刘备取而代之。这是正史上的记载。但在建安六年,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刘璋还是益州的主人,益州还是一块远离中原战火的、相对安定的土地。

华佗看了顾湘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顾湘看到了。她看到了华佗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情:益州,也许能活。

“马先生请进。”华佗侧身让开门口。

马忠迈过门槛,走进诊室。他的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药柜、案几、竹简、银针、铜盆、靠在墙角的那根用来做胸腔穿刺的竹管——最后落在那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的墙上。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在华佗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玉扳指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华先生,在下不绕弯子。”马忠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一个商人在推销一件好货,“我家主公久仰先生医术,愿以千金相聘,另赠宅院一所、良田百亩。先生到了成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强求。只求先生能在需要的时候,为我家主公和家人诊治。”

顾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在看马忠说话时的表情——眼神、嘴角、手部的小动作:眼神很稳,嘴角的弧度始终如一,手上的玉扳指被他轻轻转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说的标志,不是在撒谎。

他说的是真的。至少,他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的。

顾湘开口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从容,像一个见过世面的医者,而不是一个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每天都在担心丈夫被砍头的女人。“马先生,刘璋请华先生去,是只治病,还是要他做官?”

马忠的目光转向她。他打量她的方式和对华佗不一样——对华佗是敬重,对她是一种带着好奇的审视。他显然是知道她是谁的。来之前,他一定做过功课:华佗的妻子,南风先生,也是医者,在济世堂的地位不比华佗低。

“只治病。”马忠说,语气比刚才更诚恳了一些,“我家主公说了,华先生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强求。写书、教学生、治病救人——都行。益州虽然偏遠,但纸张、笔墨、书吏,都不缺。先生想印书,我们也可以想办法。”

印书。顾湘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容我们考虑几日”,然后站起来,送客。马忠拱手告辞,被张玄领着去了村里的客栈。他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还是那样稳,不疾不徐,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地盘上。

顾湘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她转过身,发现华佗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她读得懂。那是一个问号。

她点了点头。晚上再说。

马忠被安排到村里的客栈住下。客栈是刘保长家开的,只有三间房,平时没什么客人,床板上铺着稻草,盖的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马忠没有挑剔,看了一眼房间,把行李放好,就让人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慢慢地喝。

他不是一个急躁的人。他知道,像华佗这样的人,不可能一请就动。需要时间。需要让他自己说服自己。

当晚,华佗和顾湘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讨论这件事。春天的夜晚还有凉意,阿香在他们身上披了一条薄被。薄被是粗麻布的,有些扎脖子,但顾湘没有动。她缩在被子里,靠着华佗的肩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

“你觉得呢?”华佗问。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怕被人听见,而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太沉了,沉到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东西压碎。

顾湘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不是在想“去不去”,而是在想所有的可能性。

益州比许昌安全。刘璋不像曹操那么多疑。刘璋是那种“你给我三分面子,我还你七分客气”的人。他不会因为华佗说了一句他不爱听的话就把人关进大牢。他不会怀疑华佗要刺杀他。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头风治不好就迁怒于医者。

但是——顾湘在心里把这个“但是”画了一道重重的线——益州太远了。从谯县到成都,走水路要经过长江三峡,走陆路要翻越秦岭和大巴山。无论走哪条路,都要两三个月。两三个月之后,华佗到了成都,济世堂怎么办?张玄的穿刺术还不熟练,黄婆婆的种痘法刚学了不到一半,阿香的药材还没认全。还有那些定期来复诊的病人——那个放了胸水的老人、那个切了阑尾的年轻人、那个种了痘还在观察期的孩子——他们怎么办?

“济世堂怎么办?学生怎么办?种痘法还没推广开,我们走了,谁来继续?”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

华佗沉默。他没有说“可以交给黄婆婆”,因为他知道黄婆婆不识字。他没有说“可以交给张玄”,因为张玄才十五岁。他没有说“可以慢慢来”,因为天花不会等人。

沉默像一堵墙,竖在他们中间。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院子里忽明忽暗。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不安地踱步。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必须说一些华佗不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她一直想告诉他,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华佗一个人能听见,“历史上,刘备会取益州。刘璋不是最后的赢家。”

她把“历史上”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华佗听到了。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顾湘很少用这三个字。她不用“历史上”的时候,说的是“我那个时代”。她用“历史上”的时候,说的是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华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高高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抿紧的嘴唇。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月亮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你是说,去了益州,也逃不掉?”

顾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在医学院学到的、但从来没想到会用在这个场合的话:“历史像一条大河。我在河面上扔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几圈涟漪。但河水还是在原来的河道里流。”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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