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喝闷酒
第十五章
酸气熏天,怒气汹汹地出了卧房,一路走着,也不知该去哪里。
出去跟那些酒肉朋友喝酒诉苦,又怕别人笑话,这种事怎么好明明白白地对外人说。
老子和娘正在一处为老不尊,又不好打搅,且说句心里话,儿子有心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亲娘,可他不是,他从小就挺怕跟他亲娘单独相处,他总觉得他亲娘自打他出生,不是神神叨叨,就是哭哭啼啼,就像她常年供着的那尊佛,不过他亲娘是一尊哭佛,一尊心如死灰的佛,待在那个香烟缭绕的黑洞洞屋子里,像死人待在棺材里,很少对谁有过好脸儿。
王妃娘娘更是不亲,老二老四知道了怕不要笑掉大牙,更是幸灾乐祸。
越想越是苦闷,无人可找,只好叫人弄两坛子好酒来,自己提着,出了桐花堂,迫不得已去了这家里唯一一个正经人——世子爷,他的大哥那里。
歇月台台阶多,也高,稀稀拉拉地种着些银杏,秋冬时节,金黄遍地,如今时节,雨洗一夜,枝叶嫩绿茂密,但因为此地除了这些银杏枝冠伸展,一枝独秀,没有别的花儿草儿,不免嫩绿茂密之中,又显得只有它孤单一脉,无别相伴的孤寡和凄清。
他提着袍袂东走西荡地,过月台,又下观星台,再爬临风楼,一路边游边看,上了不知多少台阶,才进了大哥高处不胜寒的卧房。
檐铃叮当,大哥的房间里向来单薄,不像他那房间里,因为有了素素,多添了些华丽璀璨,蕴藉柔软的女儿家之物。
这里除桌椅板凳外,摆件稀少,显得空荡,只有一杆丈长的红缨银枪挂在青墙上,枪身枪刃的光在墙上映出白芒,光似寒水,太阳照到哪里往哪里波动,是这屋里最夺目的一件东西。
枪尖一点星凝,浑身都是给血洗过一样的干净。
古来都说名剑利器在无人处会发出鸣叫,此刻看这红缨银枪,真觉它会在大门紧闭时,一杆银枪在无人处刮耳鸣叫,一如很多年前的塞外寒风,翻旗掣竿,呼呼嘶啸。
那上面的红缨子,也活像敌人的鲜血染就,银的耀目,红的刺眼,透着一股阴冷冷、寒津津地杀气。
其余还挂着些字画,不是弃疾之词,便是放翁之诗,还有一把红漆雕弓,一匣子孔雀翎箭。
那小丫鬟正懒懒散散地四处掸灰,单手拿着鸡毛掸子,这房里又空又大,一尘不染,像从来没什么人住过,也没什么可掸的。
见他来了,赶忙显得很忙的样子,脚下都勤快了,笑说:“世子爷不在这里,在书房看书呢。”
他便又去了书房。
大哥呆的地方一贯人少,他也不喜欢人打扰,就没人通报。
进门时,正见大哥端坐在书桌边上,没看书,手里却拿支笔在画什么东西。
他踏进门槛,喊道:“大哥,弟弟来找你借酒消愁了!”
世子爷好像画的要把人也呆进画里,留在画里,不再出来。
要不然曾行军打仗的人,不会连弟弟进门了也不知道,听见这声音,抽了本书把画盖住了,起身撇眼,看看他,一只手拿着上好的岫玉笔,一只手背回去:“嗯,你来。”
他不这样,慕容瑜还不好奇,他竟然在大哥石块一样的脸上看到了类似心虚的表情,只觉自己是给素素气的眼花了,出了幻觉,谁能让世子爷的腰板不硬,破坏那素来竹直梅峻的姿态?
踱步过去,把酒坛子放在桌上,弯着腰笑道:“大哥在画什么?可否让弟弟看看?赏鉴赏鉴。”
慕容琨站在太师椅前,居高临下地瞟了他一眼:“不可。”
慕容瑜眼急手快,只想我私下找他兄弟叙旧,说话喝酒,又不是全家吃饭,在外当官儿,他还能拿我打死做表率?
便一把把那书本掀开了,随即微张着嘴……表情停滞。
慕容琨阻拦不及,也没准备阻拦。
眼角抽动了一下,瞧着老三。
慕容瑜只拿起来夸道:“这雨中海棠,大哥你画的真好,便是当世名家也没有画的这么栩栩如生,雨落眼前的娇嫩!真好!这画真好!”
“可惜大哥藏本事,不让我看,盖的太快了,难免颜墨未干,弄污了几处,这画是毁了……”又举在手里,不无惋惜的说。
慕容琨把他瞧了又瞧,良久,才道:“要来喝酒,便喝酒。”
慕容瑜见他脸色不好,虽然大哥脸色向来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挺慑人的,赶忙搁下。
讪讪地道:“是弟弟造次了……”
不免想,一张画而已,我都那么拍你马屁了,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慕容琨:“你们经常造次。”
堵的慕容瑜又没话说,当下就不想再站在这里。
又有点后悔来找他。
但来都来了,后悔都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弟弟……我……我还是乖的罢……哥……从小到大,我多让你省心……”
“昨夜跟父王去喝花酒了?”慕容琨已经坐下,茶碗一仰,残茶便泼在地下,又倒酒来喝。
慕容瑜浑身打了个激灵,只想大哥是给这府里每个人身上安眼睛了:“不是我想去的,是父王非拉着我去,我是迫不得已!”
又道:“大哥……怎么知道?”
慕容琨品着他拿来的好酒:“父王那德行,总以为我不知道。”
他难得这样说话,慕容瑜就又放松些,好笑道:“是,父王爱在咱们面前装正经,咱们也就当不知道哈哈哈……”
慕容琨又把装了酒的茶碗磕在桌上,很是严厉地道:“你别学。”
慕容瑜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有素素一个就够了,绝不再三妻四妾。”
又笑道:“再多些女人和小孩儿,咱王府里也快住不下了。”
慕容琨瞧他向来是这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样子,鬓边暗暗地暴起几根青筋,没说话。
提到这话了,慕容瑜也伸手去茶盘里找了个茶杯,倒起酒来喝。
大哥这里没人,两人也不用别人伺候,正好说些知心话。
也拉了个小杌子,坐下在一旁,一边跟他碰杯喝酒,一边诉起苦来。
慕容琨酒都喝的慢了,一字一句地听。
末了,只道:“别逼人家。”
慕容瑜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口一杯地灌闷酒,大着舌头道:“我也不想啊……可……她那么好看……”
慕容琨便道:“好看,看就好。”
慕容瑜:“大哥你说的轻巧,你娶了喜欢的人,你能把她光摆在屋里?只是看?”
说这话出来,瞧大哥那雷打不动的样子,真像父王说的和尚,不知道他会喜欢哪个尼姑?
两个人成了亲,天天拜菩萨,坐在床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算圆房了,就那么过日子。
他甚至想不到大哥会亲女人,这么一想,又打了个酒颤儿,只想,大哥不会爱亲男人罢?
仔细地借着醉眼壮着胆子瞧大哥?也不像。
他看起来身强体壮,雪山孤高,像不喜欢女人,也爱打男人。
脸上这会儿正笼罩着一层郁气。
更是看起来谁近他的身,谁挨他的打,实在想不出他会跟谁亲嘴儿?
慕容琨见他闷酒易醉,只往自己脸上打量,又想打,眉毛几跳,手扬起来,好歹忍住,没落到他脸上。
落到桌面上:“看什么!”
慕容瑜吓得差点儿把杯子扔了,忙拱起手喷着酒气:“不看了大哥,再也不敢盯着您看了!弟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