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父子
第十四章
外面雨下了一夜，满院梧桐险些落了个精光。
早起院子里全是刷刷刷扫花的声音，那种很刺鼻的桐花烂的甜味也减弱了些，多的是雨后的湿润感和将干的雨泥味儿。
昨夜一夜慕容瑜都没有回来。
江怀素如今有了秋虹、春彩两个门神，叫了个热水澡，自己在锦帐重重、屏风掩映里泡的骨酥筋软，十分享受。
擦干身子穿上寝衣后，秋虹把姜汤送进来，他喝完之后便上了床。
伴着雨声，酣酣睡了一整夜。
早起伸开懒腰，打着无声的哈欠。
门打开，秋虹、春彩先进来伺候他在层层纱帐里穿鞋穿衣洗脸梳头。
收拾完毕，春儿等人也端着茶水早饭进来了。
便有小丫鬟挂帐、摆花、收拾床铺，点香熏衣裳、鱼缸换水……各司其职。
江怀素正梳着头发，听见春儿道：“郡王妃，这个可还要留着，已经蔫了？”
他回头看去，只见春儿两根手指掂起桌上茶盘里他昨夜拿了一路，回来随手扔下的海棠花。
确实已经蔫了，垂头丧气的，一点儿生机都没有了，早不似昨夜水淋淋地躺在别人手心里那么鲜活。
便摆了摆手。
春儿道：“是，奴婢拿出去扔在别人花屉里，叫他们一起处置了。”
正要抬脚出去，却听见背后秋虹笑着客气道：“春儿姐姐，郡王妃叫你回来。”
春儿便又拿着花垂首退回来，捧到梳头发的郡王妃面前。
江怀素从她手里把花拿了，镜台上正好搁着慕容琨送来的他贴身携带的小粉笺本子，就摊开，把那蔫了的花夹在里面。
吃过早饭，喝了几口茶，就叫春儿拿了本闲书来，只说自己要关起门来看书，不叫人打扰。
秋虹和春彩自然连连点头，把人都带出去了。
他自己一个在房中忙他的事。
晨光大亮的时候，慕容瑜才满脸阴郁的跟自己老子从京城有名的勾栏偏门里出来。
王府车马偷偷摸摸地从胡同口赶出来，走上大路后，就很大摇大摆了。
大摇大摆地走街过巷，到了靖王府正门口。
两父子下了马车，老王爷只抚着胡子回味无穷，耳边全是名伶软语，眼前全是红袖添香，揪住儿子在门口压低声音威逼道：“回家可千万别告诉你母妃我昨夜去哪儿了，也别告诉你娘，哪个娘都别告诉，记住了没有？！”
慕容瑜气的要死，父王也不喊了，直叫爹：“爹！你老人家快别说了，自己一出宫门直奔去那种地方，还要拉着我，我可给你害苦了，你让我说，我都不说，我还害怕素素知道了呢！”
老王爷先骂道：“什么叫那种地方！那可是好地方！”
又抚着胡子笑眯眯地道：“就是知道这样你嘴才严……爱她罢，舍不得她罢，这下知道你父王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你小子才一个，父王多少个？”
慕容瑜脸上先是一红，随即就撇清关系道：“我跟您可不一样，我只要素素一个，有了素素，我才不去那种地方消遣，弄得自己脏死了！”
老王爷弓马娴熟，宝刀未老，脚一伸，踢到个子已经超过自己的儿子屁股上：“你小子说谁呢？这是你跟父王说话的口气？！”
慕容瑜也没躲，一面走着，一面给父王着实踢了好几脚，才道：“您这也不像该带着儿子去办的事儿，是您先没个当爹的样子，再说了，要是昨天是大哥跟着您进宫，您敢一出宫门就往那地方跑么？净欺负我这三儿子好说话！”
老王爷先骂道：“这怎么了？你父王我越来越老了，还有几年享受的？就趁着我现在身体还好罢？”
慕容瑜道：“我看您老当益壮，身体一直很好，您就享受罢，别在外面给我享受出来个九弟就好，那就丢脸了。”
老王爷跟儿子唇枪舌剑的，也觉很有意思。
他年轻的时候，因为种种的事情，不得已要不苟言笑，为人表率，从来没跟人说过笑话。
如今老了，折戟沉沙，没有再用得着他的地方，才知道做一个无用的人是多么快活。
笑道：“你装什么假正经，咱家里有你大哥一个真正经，王妃娘娘一个母老虎就够你老子受的了，再来个你，老子还活不活了？”
慕容瑜就道：“大哥正经，还不是您年轻的时候装的太好了，假正经教出来个真正经，母妃脾气大一点，我看还好了，要不然，谁管得住您呢？”
他说到这个，老王爷倒很心虚，要说这家里真受过苦的，也就大儿子一个，给他耽搁了，到现在还没成家，本来那哑女是要给他的，谁想他死活不要，性子又给自己年轻的时候火气大，主意正，当着士兵将领们打骂教育的太过守礼克制，正经的他有时候看见大儿子都害臊。
父亲越是害臊，就越是要在儿子面前树立他那严父形象。
并且随着自己越发的苍老，也越畏惧这个长子。
也不能说是畏惧，他总觉得大儿子就是他自己，世上最亲近，又最有距离感的人。
这种事情，别说带着大儿子去干，他连在他面前提都不会提。
所以就显得老三更贴心，他小时候体弱，养在薇娘膝下，从没有受过打骂，在王府的春花秋月里日渐长大，陶冶的跟薇娘一样温柔体贴，在父王面前会说话也凑趣儿，倒让自己觉得有些天伦之乐。
所以，比起去王妃那里，他更喜欢桐花堂里薇娘带给他的那种闲适悠哉的气氛。
这个孩子和薇娘，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从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个寻常百姓家的丈夫和爹。
其余的那些，老四小屁孩儿，老二鬼头鬼脑，见了他，都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不是避就是怕。
只有老三从来就跟他最亲，有时在父亲面前没大没小起来，也是一种父子间专有的亲近，他从来就喜欢。
就湊到儿子面前，捋着胡子笑道：“新婚燕尔，怎么样？不在外面找，是不是在家里吃饱了？”给三儿子挤眼睛，笑道：“跟父王说说，素素怎么样？”
慕容瑜本来就为这事憋着一肚子火，又见他爹头发胡须白了一半，眼瞅着上了年纪，不爱惜身体不说，还这么爱沾花惹草，贫嘴贫舌，没半点儿给人当爹的样子，就气道：“爹，您再这么着，我不告诉我的那些大娘小娘，亲娘干娘，可告大哥了啊？”
老王爷又一巴掌抽到后脑勺，打的慕容瑜脑袋嗡嗡作响，听他骂道：“装什么你？捡着天仙了还不是多亏你爹，老子什么样儿，儿也差不了，我三十岁有的你大哥，几年回来一次，也生了八个了，素素那小身板儿，你可悠着点儿！不行就再纳一房！”
慕容瑜又是脸红，又是气，直跺着脚叫道：“爹！我叫您爹了都！您有点儿给人当爹的样儿罢！”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王府许久，正好走到一处石桥上，慕容瑜扭头就要走。
老王爷一把拽住：“去哪儿？！”
慕容瑜气道：“前面是歇月台，去找大哥，看他在不在，让他来管您，我跟您没法儿说，您对我是又踢又打又挤兑，我看大哥来了您怎样？”
老王爷黑了脸：“你找那和尚来干什么？”又道：“我还怕他？他不是我弄出来的！”
又骂道：“都是我儿子，你大哥整日舞枪弄棒的，比你身体好多了，就瞧他哪一天在房里把手忙断了！”
又道：“弟弟都成家了，老大的人还不要媳妇，不知道嫌什么？你说是嫌女人罢？也没养男人？他是要成仙？”
慕容瑜没话说了，只道：“您这嘴里一天什么话都敢说，就忙您的罢，征战沙场一辈子，您晚年是只管享清福艳福，哪儿还管儿子死活？”
老王爷见回了家里，也就背起手道：“你懂什么？老子越是这样，你们的前途越远大，你这郡王爷说当就当，还不是老子给你挣来的，往后不管怎的？你娶了平民百姓，残疾军士的女儿，咱们王府跟老百姓是亲家，谁能把你怎样，把王府怎样？你懂个屁！跟他们一样鼠目寸光！有好东西送到眼前不知道拿……”
也就不说了，再说就旧事重提，伤三儿子的心了，不免让他觉得什么东西都是大哥和王妃不要才落到桐花堂。
说着话，就进了桐花堂，老王爷自然去了侧妃院里，人还没进去，笑脸和高声已经进去了。
像绣楼下，永恒的年轻登徒子，他是不服老。
“薇娘，开门，是本王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老王爷又进温柔乡。
郡王爷慕容瑜摇摇头，又耐不住笑了，笑过之后，自然回自己院里。
不免心里也热的很，只想回去见到她，抱着她……
只觉自己为她，也可说是守身如玉，冰清玉洁了。
冰清玉洁的郡王爷去找他的郡王妃排解寂寞，路上遇见春儿在跟一群小丫鬟们没事干，在喂池子里的鱼，就问道：“郡王妃呢？这会儿没去栖霞阁罢？”
春儿和丫鬟们忙行礼，就道：“没有，郡王妃早上起来就在屋里看书呢。”
“知道了。”慕容瑜正要就走，又想到什么：“我不在家的时候，郡王妃怎样？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没什么不开心罢？”
春儿就道：“也没什么……”还是说吃喝去处，什么活动，只把四公子假山吓人，害的郡王妃吓得咬破嘴唇的事说了，又告了二公子言语调戏弟媳妇的状。
慕容瑜听了，气在心里，先记恨上，冷笑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