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天还没亮,徐珈尚在沉睡,小院的木门被轻轻叩响。门外婢女喊着:“徐姑娘,将军请您去前院。”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房梁木纹上愣神,脑子里下意识换算时间,才五点,又看了看窗外,天都还没有亮。
什么情况,这么早?
徐珈起身更衣,草草洗漱完毕,赶至前院。霍去病早已立在正堂门口,一身深色直裾穿戴齐整。他抬眼看向她,言简意赅:“跟我进宫。”
徐珈一怔:“进宫?现在?”
什么事这么急,天还没亮就进宫。
霍去病道:“陛下宣你。”
徐珈心头一动:“为什么?”
“青铜器的事。”
果然。
徐珈猜测:霍去病昨夜大概率连夜入宫,把她说的铅中毒理论上报。刘彻要么半信半疑,打算现场核验。不多废话,先跟着走,见机行事。
——
宫里远比她想象的恢宏。
她随在霍去病身后,一重又一重宫门在身侧次第打开。课本照片看了无数次,眼前是实景未央宫。她微微仰头观望,脖颈不觉发酸。
刘彻端坐殿上,面前置一只青铜酒樽,身侧坐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余岁,眉眼温和平静。
徐珈一眼判断,这就是卫子夫。
霍去病躬身行礼。
徐珈连忙跟着俯身,下意识行的却是男子拱手礼。
刘彻静静看着徐珈,留意到她那不合规制的礼。
霍去病站在一旁,没料到徐珈连基础朝礼都不懂,他想提醒,但晚了,他看了一眼刘彻,刘彻已经注意到了,他做好随时开口解围的准备。
刘彻开口,声音在大殿里缓缓回荡:“你就是徐珈?”
徐珈抬眼直视御座之上:“是。”
刘彻:“你说,青铜器内含有铅。”
徐珈点头,直言回话:“是,加热后的青铜器,不宜作为盛酒的器皿。”
刘彻:“你如何得知?”
徐珈只能搬出预先想好的说辞:“我是医者。”
刘彻没有接话,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细细审度。
他暗自掂量,此女子言语大胆,说辞离奇,究竟是身怀异术,还是妄言欺君?
徐珈手心瞬间冒出汗,说真的,她心里非常紧张。眼前是汉武帝,史书上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她从小在课本上读他的功业,在论坛上和人吵他的功过,她读过他杀的人,也读过他做的事。
她不能慌张,慌张了,他会以为她心虚。
刘彻眉梢一挑:“你方才行礼,行的是男子拱手礼。”
徐珈顿住。糟了,礼仪这块是知识盲区,完全没学过大汉的跪拜规矩。
刘彻问道:“一介女医,行男子之礼,是谁教你的?”
徐珈硬着头皮应答:“无人教我,只觉得这般行礼方便。”
刘彻闻言并未动怒,只淡淡看了她一眼:“有意思。”
他又问:“你说青铜藏铅,可有办法证明?”
徐珈自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抬首看向刘彻:“陛下,我可否借用您案上这只酒樽?”
刘彻颔首应允。
徐珈移步至案前,将银针浸入樽中美酒蘸湿,取出后平放于案上白布,银针通体光亮,毫无变化。
刘彻看着那根银针。
徐珈道:“银针没黑,但这不代表酒里没有东西。银针只能测毒,测不了铅。”
她将银针放下,双手捧起青铜酒樽,翻转过来,指向器皿内壁:“陛下请看。”
刘彻俯身望去,酒樽内壁蒙着一层暗沉垢迹,近似茶垢,色泽更深,灰黑交织。这件酒樽他使用多年,向来只当是经年累积的酒渍,从未深究。
他心底微震,此物常年伴他宴饮,这层污垢之下,竟藏有隐患?
霍去病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落在酒樽之上,他不知道陛下会这么想。
“青铜是铜和锡炼出来的,但铸器的时候,很多工匠会掺铅。铅比铜软,掺了铅,器身光滑,铸造容易。”
徐珈说着把酒樽轻轻放回案几,道:“但铅怕热,热酒热食倒进去,铅就会渗出来。有的溶进酒里,有的沉在器壁上。陛下看到的这层灰黑,就是沉下来的铅。”
她指着内壁那层暗色痕迹,又说:“银针测不出铅。银针只能测毒。”
“但铅比毒更慢,一天喝一点,一年喝一点。十年之后,人会头晕、腹痛、四肢无力。太医署诊脉,只会说气血亏虚。根本想不到是容器的问题。”
徐珈心头悬起,能不能说服武帝,全看这番解释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
刘彻垂眸,目光钉在酒樽内壁灰黑垢迹上,许久没有出声。他想到了霍去病昨晚连夜进宫,说青铜器里有铅。霍去病是什么人?他不会为一个江湖郎中连夜进宫。
他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殿中的霍去病。霍去病没有低头,他在等他的判断。
良久,他才伸手拈起那枚银针,翻来覆去细看,才轻轻搁在案上。又俯身捧起青铜酒樽,侧过器身对着殿上天光细看那一层沉垢,手微微用力,随即抬手,将这只陪伴多年的酒樽,远远推到案几最边角,仿佛不愿再多触碰分毫。
他抬眼,目光沉沉锁住徐珈:“你方才说,铅会溶入酒中,朕可中毒了?”
徐珈一窒,汉武帝寿数不短,大概率没有蓄积到重症,可这话万万不能直说,谁敢断言帝王身体。
她敛神垂首:“我不知,只是陛下日后盛酒,可改用漆器或是陶器,二者皆不含铅。”
刘彻静静注视着她,半晌没有答话,方才他还在分辨她是不是招摇撞骗的妄人,此刻,他在权衡此人是否可信。
“你暂且留在宫中,朕要你为宫里各处查验器物。”
刘彻没有继续追问,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卫子夫,神态松弛了少许,是示意她尽可开口。
一侧的卫子夫这时才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平缓:“你叫徐珈?”
徐珈:“是。”
“籍贯何处?”
“关内。”
“关内何地?”
徐珈迟疑一瞬。
真实来历绝对不能说,一说就是欺君重罪,但皇后问话又不能闭口,下意识转头看向霍去病。
卫子夫捕捉到她的目光,顺着视线望向霍去病。
霍去病适时开口:“姑母,徐女医是我府中人,她的来历,臣知晓。”
卫子夫不再追问,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外甥了,从小到大,除了陛下和卫青,她没见过去病把谁护在身后。这女医,是头一个。
她目光再度落回徐珈身上,这个女医,穿一件寻常的青色衣裳,头上没有珠翠,她不像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像官宦人家的女儿,很矛盾的一个女子。
可偏偏,去病护她。
徐珈注意到了刘彻和卫子夫的神色,心里慌慌的,霍去病主动出面保她,是好事还是埋雷?她抬眼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出声:“陛下,徐女医是臣府中的医者,每日还要为臣治伤。”
刘彻:“治伤之事可以暂缓,宫中器物查验更为紧要。”
霍去病不退半步:“宫中查验,可派人前往臣府邸问询,她每日卯时要为臣疗伤,不能中断。”
刘彻静静看着他,久久不语。他看着霍去病长大,见过少年将军朝堂争权、战场抗命,甚至在御前掷杯。却从未见过,他为一名医者,敢于同自己据理力争。帝王眼中不见怒意,唯有好奇。
他心底暗忖,去病性子桀骜,却从来不会为一介女子,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