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13章
日脚西斜,暖风如酥,市声中浮着活泛的花香。
街衢旁有许多鬓边簪花的姑娘守着筠笼卖花,见姜枝音等在道旁,挽着竹篮迎了上来,软声道:“新剪的棣棠,娘子您可要带一束?”
重瓣棣棠上犹带晨露,明黄色的花瓣繁密,枝条润碧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
姜枝音微微俯身,指尖虚托着花,垂眸细细看了看,略有迟疑,“那带一束吧。”
卖花娘“哎”了一声,麻利地用青蔑条将棣棠束成了一把,殷切道:“十二文。”
姜枝音闻言回身,正要唤青栀付钱,身后空无一人。
“姑娘,您怎么会在这儿?”
好在青栀来得及时,车架等在筠笼边,青栀拈了十二文递给卖花娘。
姜枝音拢着花上了马车。
青栀愤然,“他怎敢将您独自留在这儿?若不是奴婢跟在后头,这万一出了什么事……”
“是我要下车。”
姜枝音不欲多言,让御夫转去阿货家,行到半道,又调头回府。
她不敢见到阿货期盼的目光,她开不了口,不敢告诉他真相。
“请济春堂的钱掌柜收阿货做学徒,给他的工钱从府里拨。”
姜枝音正同青栀说着话,绕过仪门,在正厅碰上了大哥姜祯越。
玄色劲装下身躯挺拔,身姿如松,骨相凌厉,凤目扫过之处喧嚣皆静。
迎面遇上,他一眼便看出枝音往日盈笑的眉眼处压着轻愁,顿步轻询:“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姜枝音托着花束下方的青箬叶,低声否认:“没有,只是有些累。”
“真的?”姜祯越显然不信,他扶了下枝音的肩,与她同走上游廊,“我有话同你说。”
穿抄手游廊到了小园。
姜祯越用刀挑断黄罗封缄,螺钿漆盒中是御苑玉芽,选自早春芽茶中最细嫩的一丝。
金汤瓶中烹着特供玉泉,候汤间隙,他问:“见过谢叙徵了?”
“嗯。”枝音低应一声,用银剪修去棣棠花根,扶着枝桠往汝瓷瓶中摆,不愿多说。
“他与你所想的,可是天差地别?”
姜祯越睨见枝音微蹙的眉心,状似随口一问,说话间一直留意着她的脸色,怕将话说重了,“早些知道也好,省得嫁过去受委屈。”
“哥哥。”姜枝音被问得有些难堪,怕他再问下去,开口打断了他。
她放下银剪,将供了棣棠的白瓷瓶摆到姜祯越眼前,生硬地转换话题,“如何?”
姜祯越知道她有意转移视线,配合地瞥了眼错落却全无章法的花枝,轻笑道:“不如何,剪枝无度,定序无章。”
“要有所取舍,章明主次,你虽只有一捧棣棠,可独花亦有主次。”
姜祯越调膏注汤,指绕腕选下竹筅击拂数次,白色初现。他边往茶面注水,边同她说:“严家那位,时任左司谏,前途无量,我看他做主花就挺好。”
姜祯越口中说起的那人,与她不过寥寥数面之缘。
“哥哥。”眼见他又将话题转了回来,她耳尖泛红,不想与他再谈,捧着瓷瓶就要往外走。
“站着。”姜祯越唤住她,目光示意她坐回原处,“你不是有事想让我做吗?”
姜枝音收住脚步,神色一沉,侧过头看向他,“不要再派人看着我了,我有分寸。”
姜祯越击拂渐贵轻匀,听见了却不接话。
从前不命暗探记录枝音行踪,可前年出了那样的事,姜家看她就看得格外紧,生怕她又出什么意外。
她的事,姜祯越了如指掌,他将兔毫盏递到她手边,“那么多人的性命,依你的性子定会耿耿于怀,寝食难安。”
盏中凝着浓厚的乳雾,溢盏而起。
姜枝音扶着盏沿,不再在暗探一事上纠结,说:“彻查那日在暮明楼的所有官吏,验过他们的户贴丁籍,若他是个规矩老实、担着仰事俯畜重负的人,就赠他亲属钱米绢布,并减免他们的赋役。”
“可以。”姜祯越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可他却有条件,“下旬春猎你至少要正眼看严明鸢。”
“哥哥。”姜枝音气恼,重重地落下盏,拂袖离去。
姜祯越笑着抿了口茶,见她背影消失在门外,面上笑意才逐渐散去。
之后几日她在家中临帖看书,足不出户,并未留意街谈巷议。
一日午时她正在用膳,陆桑云急匆匆地进了门,额角沁着薄汗,唇瓣几番开合,因喘息过急说不出话来。
她灌下桌上一盏茶,平复着气息,道:“你,你可知今日是琝王于市曹行刑的日子。”
她听姜蔚映提过,却并不知具体日子,见陆桑云这幅模样,想来应是行刑时变故陡生,她问:“出什么事了?”
姜祯越押赴市曹受刑是由官家特旨定夺的,他被废黜王爵,按律论死。
他这事若放在从前还能循议亲旧制,留宗室体面,在府内自行了断即可,可如今政局不定,唯有行弃市之刑,明正典刑于万众之前,方能肃朝纲,安民心。
“他旧部劫刑场,谢叙徵午时二刻宣读罪状时,数骑黑马直奔斩桩,来者披甲带刀显然是蓄谋已久。”
陆桑云虽未亲眼目睹,却早已摸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得绘声绘色,仿若亲身经历一般。
在开封府衙役和禁军合围下,劫走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姜枝音放下筷,不可置信道:“在殿前司禁军眼皮子底下?”
陆桑云来得急还未用过膳,招人呈了副碗筷,让侍膳为她盛了小半碗鲈鱼春笋羹。
她舀起半勺送入口中,快嚼两口咽落后回道:“并未成功,死士尽数伏诛,只是谢叙徵在这变故中受了伤,也不知伤情如何。”
“什么,他受伤了?”
姜枝音站起身,顾不得几日前的龃龉,命青栀备礼,她去里间更换衣物。
陆桑云早料到她会是这反应,伸手夹了一箸糟樱桃鸭,眼见她转入折屏后,提声道:“吃过饭再去也不迟,他现下应是回府了。”
道旁林木枝叶交缠,绿荫张盖,马车在荫道间疾行。
哪里还等得及下人通禀,姜枝音心头焦灼,径自闯入。
“郡主。”
又在院中遇见了柳见眠,这一幕何其熟悉。
那股莽撞意气泻下,她神志一清,一路赶来的急切尽数化作涩意,只觉得胸口发空,强撑着笑意寒暄了两句,想见谢叙徵的心思淡下许多。
姜枝音抬手示意青栀呈礼,“劳柳姑娘将这些带给谢大人。”
柳见眠含笑接过,回身往紧闭的门处看了一眼,问:“郡主为何不进去,您不是关心叙徵伤情才特意来见他的吗?”
她的嗓音轻柔,唤他名讳毫无顾忌,亲昵又自然,字间透着与他久处的熟稔。
隐秘的妒意刺得她心口发疼,姜枝音攥紧了手,指节微微泛白,对上柳见眠她还是难以招架。
只要想起那些她倾注于笔墨的思念爱意都被柳见眠看过,她就觉得柳见眠笑面下藏着尖锐的轻蔑与嘲讽,或许是她小人之心,可无法再与那人多说一句话。
“有你悉心照料,他的伤定会很快痊愈的,我先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说完她就要离开。
转身未几,她就听见身后门开了。
“不问过我的伤势?”
谢叙徵的话传来,姜枝音身形微顿,欲行又止,她怕回头见到的是二人抵肩而站的画面,迟疑半晌还是缓缓转过身去。
好在二人并未站在一处,谢叙徵临门而立,眸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他言行如常,仪度闲雅,看不出半分负伤痕迹。
他犹有余力处理公务,案几宽大,他坐在案后,与她隔着公文书册。
谢叙徵出言留她,现在又不主动同她说话,姜枝音心上压着许多事,再多的话也不知从何说去,索性就沉默着坐在距他半丈远的圆凳上。
她如坐针毡,仿佛又回到了前几日与他共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