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12章
少顷,馄饨浮了起来,沈殊循往碗底调入些酱汁、醋盐,侧身见枝音的目光虽落在他身上,可眼神却是散的,他问:“可要加些葱丝?”
姜枝音虚散的目光这时才重新聚拢,她其实并未听清,点了点头。
沈殊循将沸水中的馄饨捞出,馄饨带着汤一同滑入碗中,他往里撒入些极细的葱丝。
“闻着很香。”姜枝音凑到他身侧,馄饨已呈莹润玉色,微微透着些绿意。
“再稍等片刻。”
他抽出灶膛中还燃着的粗柴,将余烬拨散,往猩红的火光上覆了层灰。
一切处理妥当后,他托着两碗馄饨往外边去,“这里闷,我们去亭中。”
青瓦朱柱的四角方亭,选址于视野佳处,亭子紧挨着一片瘦竹,又与一方放生池相邻,几尾红鲤划开涟漪,池面映着湖石竹影。
枝音坐在石凳上,汤勺轻轻一拨,香气便随着热雾扑在她面上,她先啜了口汤,熨帖的暖意落入胃中。
沈殊循没有动筷,坐在她对侧,唇角微抿,呼息都落得很轻,他的目光定在枝音面上,一瞬不瞬。
姜枝音咬了口馄饨,笋质爽脆,与滑嫩的蕨菜一同拌作馅,有着不一样的滋味,“很好吃。”
“喜欢就好。”沈殊循眉梢微扬,眨眼间眸中的紧张褪尽,他握上勺柄,面上带着些笑意。
那细微的变化枝音不曾注意到。
他们没再说话,沙沙竹声下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鸟笼放在石桌的另一侧,笼中的鸟不安分起来,珍珍啄了下笼丝,见二人都转看向了它。
它才落回栖杆上,微微蜷缩着,飞羽耷在栖木外,圆眸湿漉漉的,就这样可怜兮兮地望着枝音。
姜枝音不忍,拨开了插销,笼门滑开。
珍珍迫不及待地跳到了桌面上,不似刚刚那般娇弱,它灵巧地落在枝音碗旁,伸直了脑袋往汤碗中凑。
枝音将它拨开,它又凑上来。
“它惯会这般。”沈殊循见怪不怪,抬手将它拢住,它倒是不闹了。
“前些日子看你送来的信,我当它真的因见不到我而茶饭不思呢,如今见着了,却觉得它越发圆滚,不似你说的那般。”
姜枝音将碗挪到一旁,腾出些位置给它。
“枝音。”
熟悉的声音让枝音一惊,她腾得一下站起身,回身看时才知自己并未听岔。
谢叙徵立在亭外竹影下,
谢叙徵漆黑的眼眸望着她,瞥向她身侧的男子时眼神晦暗了些许,又将目光长凝在石案那只鸟上。
鸟不懂人脸色,立在石案边沿脆生生地喊着阿循哥哥,歪着脑袋蹭沈殊循的手背,又钻到他手心拱了拱。
沈殊循将它拢在掌心,珍珍乐此不疲地唤着哥哥,在寂静林中格外响亮。
谢叙徵脸色渐沉,姜枝音朝它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珍珍歪着头转过来缠她,飞跳到她肩上,总算安静下来。
昨日,她在谢府门楼外见到许多垂首肃立等着递名刺的举子,或许沈殊循的行卷亦可投献给他。
她只知谢叙徵往日职衔,不知他如今官居何职。
姜枝音侧身,对沈殊循说:“这位是枢密直学士,谢叙徵,谢密学。”
她再向谢叙徵引荐道:“他是余和举子,沈殊循。”
沈殊循立在她身侧,俯身作揖,不卑不亢道:“余和寒生沈殊循,久慕公名。”
谢叙徵微微颔首,似是听过太多这样奉承的话,他漫应一声,透着些许倦怠,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转问她道:“昨日,何事找我?”
姜枝音张了张口,顾虑到沈殊循在,“等下再同你说。”
谢叙徵冷言:“庶务缠身,不便久叙,若郡主无要事,臣亦不空候。”
他转身离开,冷漠的话语让枝音怔了一瞬。
她同沈殊循短叙两句道了别,快走几步追上谢叙徵,温声道:“不会耽搁太多时候的,你可是要回去,我同你一道。”
沈殊循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指腹轻拂过珍珍颈间柔软的绒毛,神色微变。
他见过谢叙徵,那次是他将枝音带走的。
他往伤处缠完布,见姜枝音背对着他靠坐在石壁处,细雨已转作瓢泼之势,山风裹着雨丝灌进来。
岩穴还算深,沈殊循让她往里进些,别被雨丝溅上,但她没有回应,他走近后才发现人烫得厉害。
他左手完全动不得,不只是剑伤,从崖上滚落时应是伤了筋骨。
他吃力地用右手扶住她向里走,安置好她后又从外边寻回些柴枝,废了好些工夫才燃起了焰头,湿柴烧得噼啪作响,窜着黑白的烟。
沈殊循拢着她的肩将人带到火膛边,他褪下了尽湿的外衫,身上仅着的细布中单,也被秋雨浸得半透,借着柴火渐渐烘起细若的水汽。
枝音膝下罗裙满是泥污,好在上身的衣物不曾沾湿,他拂去披袍外的雨珠盖在她肩头,将浸透雨水的布条拧至半湿敷在她额头上,拢住她的裙裾,以免被火膛跳出的火星子燎上。
跃动的火光将二人相依的剪影投映在石壁处,他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沈殊循听见有声响从不同方向传来,近的似乎就在洞外,他此时已没有能力将她带离,搜寻声响渐近,他用兜帽覆住她的脸。
数十道火把齐明,来人周身皆裹着肃杀之气,为首那人回身轻抬了下手,身后数十人齐齐收步侧转了身,无人高声说话,也未将他们二人绑下。
正当沈殊循犹疑之时,又传来两道脚步声。
来人身姿颀长,步履稳劲,霜白鹤氅上未沾半分雨泥,另有长随收伞跟在他身后。
他神色冷凝,越过列队的黑衣人,探身从沈殊循怀中将她抱离,并未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
沈殊循还未来得及质问,那人身侧的吏从拔了剑,剑锋压在他肩上,眼见着那男子将姜枝音带走了。
原来那人是谢叙徵。
沈殊循如有所思。
马车沿御街北行,临近州桥,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御夫勒缰缓行。
厢内无人说话,与州桥的喧嚣成了两相天地,各色声音从夹有薄毡的实木厢壁漏入,姜枝音听着那些模糊声响,心头发紧。
驶出寺门时她就有些后悔,他们那么久不曾联系,即便她有心破开滞涩,可真正待在一起,却连个寻常话头都引不出。
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彼时她能絮絮地同他说很多很多话。
说檐角新落的桂花,说她炮制的新香,连风吹过枝头的声响,都能眉眼弯弯同他说上半晌,不能见面的日子她也会写信给他。
往日那些亲昵软语,可现在连“叙徵哥哥”四字都仿佛沉在喉间,她试过几次,张了好几次口,却始终叫不出声。
软缎轻掀,鬓边珠珥微晃,澹澹日光拂过枝音玉白的脸颊,她眼尾处压着抹浅妃色,唇上胭脂颜色淡下了,用膳后不曾描补过。
谢叙徵目光一寸寸扫过,念及石案上那两碗馉饳儿和亭下对坐的二人,眉峰微敛,神色冷下几分。
茶釜卧在案几的铜炉上,汤浪轻滚,茶香随沸汽漫开。
姜枝音垂眸望向谢叙徵撇去釜内浮沫的手,那滴淌着血水的指骨骤然在她眼前闪过。
依着那日在元明寺谢叙徵的杀性,出现在暮明楼的那些吏从如今是否还保着命都难说。
谢叙徵执釜的手微倾,一线茶汤落入盏中,细白的水汽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