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反派的养成(中)
我理所当然地霸占着这场偷来的人生。
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会醒的美梦。三餐精致丰盛,糕点水果从不会断,衣橱里塞满了柔软漂亮的衣裙,脚下永远是干净绵软的地毯,我再也不用赤着脚踩冰冷的地面,再也不用缩在墙角忍饥挨饿。
我依旧改不掉刻进骨血的习惯,每日最上心、最在意的事情,永远是食物。
每一顿饭我都会吃得虔诚又认真,细细咀嚼每一口滋味,珍惜这份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富足。我不会像真正的大小姐那样挑食、任性、随意浪费,在我的认知里,饱腹就是世间最大的恩赐。
所有人都自动为我的性情大变找好了理由——父母意外离世,年幼的孩子受了巨大打击,才会变得沉默孤僻、冷淡寡言。
爷爷更是对我疼惜到了极致,把所有的亏欠和温柔,尽数堆砌在我身上。他包容我所有的疏离,纵容我所有的小脾气,生怕我受半分委屈。
我安然接受这份毫无底线的宠爱,心里不起半分波澜。
第一次头疼来得猝不及防。
彼时我已经渐渐适应了豪门的生活,早已远离了从前的恐惧和痛苦。那天深夜,毫无预兆的剧痛骤然炸开,狠狠撕裂我的头颅。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脑神经,又像是有人狠狠攥住我的脑子,反复揉搓撕扯。剧痛席卷全身,我控制不住地在床上蜷缩、打滚,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泛白,浑身冷汗淋漓,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痛。
黑暗里,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缓缓响起,毫无温度。“这是置换人生的代价之一,后续也会频繁发作。”
我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任由剧痛反复碾压四肢百骸,良久,只是缓缓松开了紧绷的指尖,平静地接受了。
原来我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摆脱痛苦。
也是,天底下哪里有完全划算的交易。
可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我从小挨惯了拳脚。醉酒的男人随手的巴掌,木棍落在身上的淤青,被踹倒在地磕碰的伤口,饥寒交迫时五脏六腑的绞痛,早已把我的忍痛阈值磨到了极致。
皮肉之苦、头颅之痛,比起从前活在地狱里日日煎熬的绝望,太轻、太浅、太不值一提。
疼,就忍着。
我最擅长的,从来都是忍耐。
后来一次头疼发作得太急,我没忍住闷哼出声,被附近干活的佣人撞了个正着。
家里瞬间乱作一团。爷爷连夜派人请来最好的医生,各种检查做了一遍又一遍,仪器扫遍全身,最终却什么异常都查不出来。
身体康健,脏器无恙,找不出任何病痛的根源。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越是查不出问题,众人便越是心疼。
他们只当是我失去双亲的悲痛郁结于心,是心病难解,是无人窥见的悲伤压得我频频痛苦。爷爷看着我苍白憔悴的小脸,眼底的疼惜更深,愧疚几乎要溢出来。他总觉得是自己没能护住小辈,让小小年纪的我承受了太多别离与苦楚。
于是他愈发纵容我,愈发偏爱我,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尽数捧到我面前,试图用无尽的宠爱,填平我眼底的阴郁。
无人知晓,我所有的阴郁,从来与失去父母无关。
那是刻在骨里的寒凉,是与生俱来的麻木,是偷窃别人的人生,永远无法根除的违和与空洞。
我就在无尽的纵容、极致的溺爱与反复的病痛里,慢慢长大。
头疼时常猝然造访,一次次撕裂我的神经,磨得本就冷漠的性子愈发乖戾无常。
我时而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整日沉默静坐,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时而会莫名烦躁暴怒,阴晴不定,无人能猜透我的心思。
我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孤僻,越来越不近人情。
下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林家这位大小姐,性子乖张,阴晴不定,像个偏执又疯狂的疯子。
这些话语偶尔飘进我的耳朵里,我从不在意。
疯子也好,怪人也罢,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
我没有被任何人教过要温柔,没有被任何人要求要规顺自己,病痛在折磨我,旁人的溺爱在纵容我,我长成什么模样,都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果。
爷爷走的那天,天气很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