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第 29 章
一个布满灰尘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章钧从内走出,确定四周无人后翻身上马离开。
他神色郁郁,这段时间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仍未能救出大哥。
父亲似乎已经忘了诏狱里还有一个儿子,总督府熙熙攘攘,只有他格格不入。
他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被同一个噩梦惊醒,梦中他回到了西北战场,一支劲弩破空刺来,父亲一把拉过大哥,而他抱着双膝躲在马肚子下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大哥那被劲弩贯穿的头颅倒在他面前,激起半人高的黄沙。
他与大哥,是作为父亲的盾而出生的,日复一日的打磨保养,只是为了在挡箭那一刻足够坚实。
最近,父亲书房总会深夜来人,他不知道父亲在筹谋什么,但看着里面彻夜不息的灯光,只觉得那些灯芯里燃的不是蜡油,而是他的生命。
章钧握住袖陇,里面是他刚刚得到的诏狱地图,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可是……真的要做吗?他咬紧牙关,脸颊肌肉止不住抖动。
街上嘈杂起来,章钧抬头看去,原来是对面一家茶楼正被锦衣卫围封搜查,最近传闻有“狐妖”在京城作乱,锦衣卫正在奉旨查案。
章钧没兴趣,正要催促马儿快些,一个不经意的扫望,他顷刻间面如死灰。
透过茶楼的窗户,他看见章玠正与锦衣卫指挥使手握着手,面带笑容,两人相谈甚欢。
茶楼二楼,章玠面朝窗户,朝锦衣卫指挥使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刀穗:“赵指挥使,你的东西掉了。”
赵指挥使定睛一看,自己的刀柄上果然空空如也,他礼貌而又冷淡地点头:“多谢世子。”
不曾想刚触到刀穗,章玠竟紧紧握住他的手,笑容亲切无比:“狐妖案的主谋可有眉目了?该不会真是妖怪吧?”
一边说着,章玠目光越过指挥使的肩头,朝街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赵指挥使眉头一皱,试了好几下才成功抽出手:“在案件卷宗呈于陛下之前,恕我不能告诉旁人,世子,告辞。”
指挥使手一挥,锦衣卫呼啦啦从茶楼撤退,章玠敛去笑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怀舟兴冲冲走进来:“世子,道丰钱庄的掌柜说,云姑娘的房契已经办好了。云姑娘还挺谨慎,没有自己去,而是叫了个跑码头的力士,让那力士带着您的信物去的钱庄。”
一旁的秉忠道:“这倒是个不暴露自己的好办法。”
“你懂什么啊,”怀舟瞪了秉忠一眼,“云姑娘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吗?她这么做,肯定是心里惦记着世子,要保护咱们世子!”
“行了,废话少说。”
章玠有些不自然地端起茶盏,他忘了这是刚倒出来的滚水,入口给他烫得眼尾抽动了两下。
怀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笑容谄媚:“这是房契的底档,小的给您拿过来了,上面地址都清清楚楚着呢。”
章玠接过信封拆开。
—
“东城,澄明坊,浣纱巷内,路东第三家。”
房契移开,后面云栖月大大的笑脸露了出来。
“就在三疆河边上哟,正好现在空,我带你去看看,下午我们再去集市上添补些物件。”
云冉荷接过房契,看着上面自己和云栖月的名字,一脸不可置信。
云冉荷对于云栖月和章玠重修于好的事并不赞同,她本想找个时间好生劝劝妹妹,可云栖月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动不动就溜出去不见了踪影,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云栖月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偷偷在外面看宅子。
她捧起房契看了又看,漂泊这么久,居然当真有了一个家,云冉荷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虽然忧虑并未减轻,但面对妹妹明媚的笑容,她默默将那些早已打好腹稿的话咽了回去。
“好啊,娘亲说过,有了新家头一桩事就是开灶,恭迎灶神归位,往后日子就能越过越红火,今晚我来下厨,咱们吃一顿新居宴吧。”云冉荷说。
云栖月点头,忽然又扭捏起来,大眼睛讨好地忽闪忽闪:“姐姐,能买下这间宅子到底是托了世子的福,新居宴我想请世子一道来,可以吗?”
云冉荷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了,云栖月欢呼着扑过去,整个人都挂在姐姐身上。
云冉荷被她扑得连连后退,无奈笑道:“这点出息!”
“栖月!”外头秦妈妈叫她,“有客人点你的牌,收拾一下去冬雪弥雅间。”
云栖月撅起嘴嘟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姐姐,那你等等我。”
云冉荷的心早飞了出去,哪里还等得了?她道:“那屋子的模样你都看过了,我还一眼都没瞧见呢,这样,我先去过去看看,再简单置办一下,你结束了来找我。”
“行!”
姐姐走后,云栖月拿出一张花笺,斟词酌句写了封请柬,遣人给章玠送去后才匆匆抱着琴来到雅间。
这一下午,云栖月弹琴弹得心不在焉,好在都是些快弹烂熟了的曲子。她时不时看看窗外天色,只觉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缓慢。
太阳从塔尖儿慢腾腾挪到檐下,白亮亮的天光挂起暮蓝,客人总算散了,云栖月将琴随便一收,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向外冲。
浣纱巷,三疆河映着晚霞静静流淌,青灰小瓦的屋舍在岸边一字排开,从巷尾数起第三家,斑驳的木门上系了根崭新的红布条,云栖月会心一笑推开院门。
云冉荷正挎着菜篮从屋中走出来,腰间系条碎花围裙,见云栖月来了,朝她招手:“你可算来了,时间不早了,你把菜拿去洗洗,我守着锅里,这样快些。”
“好嘞!”
河边蹲着好几个洗菜的妇人,云栖月刚一走过去,她们就新奇地打量她,道:“姑娘就是今儿刚搬来的那户?”
云栖月笑吟吟地应是,一边洗菜一边与妇人们聊天,她们热情友善,一会儿的功夫,云栖月已经将左邻右户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了解得清清楚楚。
云栖月将最后一把青菜从水中捞出来,抖落掉多余的水珠,刚一转身,就见身后的小院上空升起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暖融融的柴火味。
云栖月站定了脚步,一时竟不敢走过去,她生怕一个不小心,眼前的景象就会如同泡沫般碎裂。
河水潺潺,挟着时光倒流,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整日在山坡上撒野打果子,直到远远看见自家屋顶的炊烟升起了,才念念不舍地回去。
那时,炊烟对她而言寻常到吝啬多看一眼,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缥缈之物。
偏偏在她最不懂珍惜的时候降下最大的幸福,所谓命运弄人。
鼻子一酸,眼泪漫了上来,云栖月轻手轻脚迈进院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娘亲的身影在灶台边忙碌。
“洗好啦?放旁边就行。”云冉荷的声音响起。
云冉荷顾不上回头,正颠着锅翻炒河虾,热油滋滋冒响,一旁的小炉上煨着炖了一个下午的鸡汤。
云栖月快速将眼泪擦干,走进厨房准备也大展一番厨艺,谁知她刚撸起袖子,云冉荷就将她拦住。
“不用不用,你在边上看着就行。”云冉荷说。
“哪能让你一个人忙活?”云栖月不肯,“年年你生辰都是我下厨,你哪次不是对我赞不绝口?下一道南味酱鸭,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云冉荷一脸有苦难言的表情,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毫不留情将云栖月赶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云冉荷端出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五菜一汤摆满了桌子,她不放心道:“都是些家常菜,世子会不会不爱吃啊?”
云栖月眼睛都在发光:“反正我挺爱吃,你放心,今夜我会誓死拥护你!”
正说着,院外响起不徐不疾的敲门声,云栖月蹦跶起来:“来啦!”
院门打开,是章玠,他一身天青直裰,玉簪束发,眉目清隽温和,看着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下值归家了一般,云栖月还从未看见过章玠这副打扮,一时看愣了眼。
夕阳从巷口斜斜照来,落在他的肩头,衣料上的暗织云纹隐隐生光,他站在这扇掉了漆的旧木门前,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这副呆傻的模样,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怎么,”章玠道,“请我来,就让我在门外喝风?”
云栖月一下子回过神来,耳尖泛起红,她赶紧让到一边:“哪里话,快请进。”
章玠迈进来,随意打量了一番后他不由眉头一皱:“你千挑万选,就选了这么个磕碜地儿?”
“小才聚气!”云栖月不满地瞪他。
这院子确实是又小又旧,走到头不过十来步,本就狭小的空间里东边还搭了个空鸡棚,西边立了个大水缸,人一多根本腾挪不开。
谁让临河的地界只有两处房屋出售呢?除了这里,另一处是一座三进大宅,毕竟花的不是自己的钱,云栖月没好意思狮子大开口,而且比起朱门高墙的庄严阔摆,她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云栖月彻底无视章玠眼中的挑剔,热情洋溢地掀开门帘请他进屋。
屋子陈设简单,一个矮柜、一张榆木桌、四张条凳,窗台上摆了个白陶花瓶,里面插了支秋海棠。
“我们还没开始好好布置呢,有些简陋,你且将就将就。”云栖月说。
云冉荷站在一旁行礼,章玠抬手示意她不必:“今夜都随意些。”
章玠将手中的长匣放在矮柜上,云栖月这才注意到他还提了东西来,好奇道:“这是什么?”
“贺礼,”章玠言简意赅,里面是一副郭熙的山水真迹,但他在屋里看了一圈,硬是没找出能挂的地方,“不喜欢就拿去卖了吧。”
这一顿饭吃得很沉默,章玠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就连筷子与碗碟都没有发出半点磕碰声。因为有他在,云冉荷不太自在,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只有云栖月实在受不住这过于安静的氛围,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怎么能干巴巴枯坐?
云栖月率先打破沉默:“姐姐,这些物件儿都是你买的吗?我记得我上次来的时候还家徒四壁呢。”
云冉荷差点呛住,咳了会儿才道:“还不错吧?我下午去集市,一眼就看上了这套榆木桌,还有窗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