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云栖月正静静站在复廊中,月光如水银般流淌在她身后的廊壁上,廊道两侧盛放着各色各样的菊花,空气中都弥漫着淡雅的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大殿那头,舞乐声听起来接近尾声了,云栖月最后深呼吸了一口花香,恋恋不舍地往回走。
“站住!”一个声音叫住她。
云栖月回头,却没见着什么人,倒是不远处的廊柱背后传来一阵拉扯声。
云栖月疑惑不已:“谁在那儿?”
空气霎时安静了,几声鸟叫飘过。
云栖月正想走近看看,廊柱后走出来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
“你叫云栖月是吧?”宫女拿鼻孔瞧着她,“听说上个月你在醉仙楼被平阳侯轻薄,是章世子救了你,你跟章世子是什么关系?你真是江千户的姘头?江千户该不会只是个幌子吧?”
宫女咄咄逼人,噼里啪啦砸来好几个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审问犯人,云栖月当即不快道:“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干系?”
“放肆!我可是合康公主的贴身侍女,你记牢了,世子和公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休要痴心妄想!”
云栖月一愣,她想起章玠曾多次嘱咐过她,不可去晋国公府,就连那些每月逢十的温存,她也是在夜幕的遮掩下,被一辆闭塞的马车悄悄送进他的私宅。
合康公主。云栖月默默在舌尖咀嚼这个名字,那就是会在万众瞩目下,被章玠迎进晋国公府的姑娘吗?齿间微微泛起苦涩,她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
“你误会了,我与世子并不认识,再者云泥之别,我怎么敢存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公主与世子才是实打实的天作之合,还请公主宽心。”她扬起嘴角,长睫却垂了下去,掩住眼中的自嘲。
廊壁另一侧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动静,云栖月悚然一惊,这里还有别人?
她扭头向花窗另一侧看去。
素纱宫灯在檐下随风摇荡,昏黄的光影晃得人眼花,云栖月正想走近些瞧个仔细,余光中却见一个人影从柱子后面蹦了出来,像一只进击的鞠球迎面冲来。
云栖月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公主!”宫女急地直跺脚。
云栖月定睛一看,这“鞠球”粉袄蓝裙,发髻上的绒花正激烈跳跃。
“真的吗!”
合康公主嗓音跳脱脆甜,与最开始那声站住一模一样,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云栖月在这样的笑容下竟然有几分心虚。
有什么好心虚的?她与章玠现在、未来,确实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云栖月攥紧袖边,笃定地点头:“不敢欺瞒公主,千真万确。”
“我就说嘛,世子怎么会和官妓拉扯不清?你们往后若再敢嚼舌根,棍棒伺候!”合康公主冲侍女做了个鬼脸,转头卸下手腕上那只金连珠镯塞进云栖月掌心,“母妃说官妓就是用来让人开心的,你做得不错,我很开心,赏你了!”
说完,她蹦蹦跳跳离开,裙角扫过一株玉壶春,将花瓣弄得七零八落,公主却浑然不觉,身上珠坠叮咚作响,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远了去。
云栖月握着金连珠镯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塌下去。
比起讥讽、不屑,合康公主的天真和坦然才是一柄最为锋利的刀,扎进云栖月的心里,让她连疼痛都无法辩驳。
因为公主没有恶意,她只是在叙述一件在她看来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太阳就该东升西落,云栖月这样的女子就该卑贱如一个物件儿。
云栖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对自己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浑浑噩噩之下她没有看清台阶,一脚踏空摔了下去,额头撞上廊柱,痛得龇牙咧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她慌忙掏出手帕按住额头。
大殿上乐声已经彻底静了,再不回去,一会儿领头太监点人时就会发现她乱跑。疼痛和愤慨都顾不上了,她捂着额头匆匆离开花圃。
花窗背后,一根被碾成了好几截的枯枝孤零零躺在地面。
云栖月回到庑房时,官妓们已经在排队点人了,她猫着腰偷偷混进队伍末尾。
旁边的官妓瞧见她,吓了一跳,道:“怎么搞成这样?”
“唔……天太黑没看清路,摔了一跤。”
官妓啧了一声:“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咱们这行脸是最重要的,回去被鸨母看见了,准要挨一通臭骂!”
云栖月悻悻缩起脖子。
出了宫门,大家各自散去,云栖月沿长街行走,两侧商铺早早就打烊了,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却并不会让人觉得冷清,因为每扇紧闭的门后,都是团圆的灯火。
今早她出门时,特意嘱咐过姐姐要等她回来一起望月数赏钱。
想到偌大的京城里,千万万人共望的圆月中,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有一个人是为她而等,云栖月四肢百骸都充盈起来,她在街心轻盈地跳跃,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梧桐落叶上,长发和裙摆在空中起落,如同扇动的羽翼,她乐此不疲,笑声雀跃。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云栖月有些惊讶,这个点了竟然还有人没有回家?她向旁边避了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像踏在她耳膜上,忽然她咽喉一紧,双腿悬空,竟是被人提着后领掳进了马车!
云栖月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惊恐万分,正要高呼救命,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她的嘴。
“怀舟,去趟画春轩,让云冉荷不必等了。”
沉香的气息混杂着酒香袭来,云栖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车檐悬挂的风灯下,云栖月看清了章玠的脸,他一身整齐的绯红孔雀补官袍,墨发一丝不苟束在乌纱帽里,眼睛里却布满的血丝,好似有野火在烧。
心脏狂跳到失速,撞得她胸口发痛,她回过神来,猛地推开章玠:“疯了吗!不怕被人看见!”
章玠后背撞到车壁上,撞出一声不小的闷响,听着就生疼,他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冷哂道:“谁看见了就挖谁的眼睛,有何可怕?”
浓烈的酒味充斥在车厢中,章玠这副双眼猩红的模样看着着实吓人,云栖月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清醒,她紧紧扒着车门,毫无章法地又推又拉,但锁死的车门纹丝不动。
章玠静静独坐,看着云栖月为了破门做出各种各样的努力,他眼皮逐渐下压,一脸风雨欲来的阴霾。
“你放我下去!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这是绑架,有违大燕律法!”云栖月终于放弃,转过身怒气冲冲道。
章玠嗤笑:“那你去报官吧。”
“……”
云栖月噎了一下,明明她才是占理的一方,不该是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怒骂他、痛斥他吗?怎么现在哑口无言的人却成了她?
她十分懊恼,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回击,章玠似乎失去与她周旋的耐心,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向自己。
云栖月惊呼一声落入他怀中,她又慌又气,拧着身子竭力反抗,官服被她弄得皱皱巴巴。
章玠的手从她的后背绕过腰间,落在她大腿外则,轻而易举将她牢牢压制在怀中,她动弹不得,恼羞成怒之下,仅剩的一条能自由活动的胳膊想也不想,直奔章玠脸上招呼过去。
掌风刚触及他的脸,章玠一把握住她的手,微微侧过头在她指尖嗅闻。
他温热的气息洒在云栖月指尖、掌心,顺着她的手腕与胳膊一路慢慢向上攀爬,他的气息拂过之处,汗毛根根倒立,云栖月头皮发麻,她用力要收回手,章玠顺势松开,云栖月刚缓了口气,他的手指立刻如鱼得水地探进她的袖口。
“你做什么?”云栖月警铃大作,像只浑身尖刺大张的刺猬。
章玠从她衣袖中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是合康公主的金连珠镯,他歪着头打量,眼中流露出一种云栖月看不懂的攻击性,似乎是想用眼神将这支金镯劈断。
“合康公主给你的东西你收了,”章玠的瞳孔慢慢转向她,那种强烈的压迫意味也随之而来,“我给你的为什么不收?”
“你管我!”云栖月下意识回击,紧接着就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见了合康公主?不对,那件大衫我扔的时候明明……”
花窗后的断枝声,春风渡里强烈又粘稠的窥视感,在这一刻,一切都有了答案。
寒意从脚底窜到天灵盖,所过之处五脏六腑都在战栗,要不是她极力控制,恐怕她牙关都会抖得说不清楚话。
“是你,”云栖月说,“那些点我听曲的客人都是你安排的,为什么?”
章玠没有回避云栖月的注视,相反,他的视线一丝不漏地在她脸上梭巡,他眼中那些强烈的情绪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冷静,如旁观者一般的冷静。
他在判断,如果他如实告诉云栖月,这一个多月以来,关于她的想念是如何日以继夜地折磨他,只有那些在无人高楼里窥视的时刻才能稍有缓解,挽回她的胜算能有多少?
她脸上的抗拒和惊悚告诉他,没有胜算。
章玠移开目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手一扬,金镯带着一道闪闪发亮的弧线跃出窗外。
“这是金子!”
金镯已然落入三疆河,在河面弹了三弹,扑通一声再也不见踪迹。
云栖月心痛得无以复加,这金镯分量可不轻,她还打算找个黑店熔了,跟这次的赏钱一起存起来,居然打水漂了!
“想换钱?收下我送你的东西,一样能换。”
“收起你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我去桥洞下乞讨也不要你施舍!赶紧放开我!你是不是书都读进狗肚子里了,男女授受不亲都不知道吗?”
云栖月气得咬牙切齿,她死命挣扎,又踢又搡,非要从章玠腿上下来不可。
她的拳头如雨点般砸下,不慎打在章玠右臂,章玠闷哼一声,眉宇紧皱在一起,看样子十分痛苦。
云栖月被他这反应吓住了,忙问:“怎么了?”
“上次你咬的地方还没好。”
云栖月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上次她实实在在使了狠劲,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好转,足以见伤他之重。她愧疚地放轻了语调:“还没好吗?我看看。”
她抓过他的胳膊要看,章玠却不让:“男女授受不亲。”
云栖月又不是傻子,还能不明白?分明是在唬她,她就多余对他心软,又被他耍得团团转!
她登时火冒三丈:“章玠!”
章玠一怔,眼神有些迷离,又有些暗潮涌动,连呼吸也变得紊乱。
云栖月已经懒得再与他做无意义的纠缠,正要将他推开,肩头忽然一沉。
章玠低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有些瓮瓮的:“宫里的酒后劲大,醉得很,你别动,让我稍微靠一靠。”
云栖月直愣愣地僵坐着,耳边章玠的呼吸清浅缓慢,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是就这样让他靠着,还是趁此机会抽身而去?可她被困在车厢中,又能逃到哪里去?云栖月咬着唇,内心天人交战。
马车笃笃奔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很快亭台楼阁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树影和盘旋的山路。
云栖月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来往章玠私宅的那些日子,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
她的话、她的决心,在章玠眼里是不是全是放屁?还是他认为她的身体就如同集市摆放的商品,不用在乎她的意愿,想睡就随便睡了?
失望,透顶的失望。
两行泪无声滑落,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对章玠死心了,今天才知真正的死心原来是感觉不到痛的。
今夜她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他得逞。
马车停在院子里,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世子,到了。”
章玠牵着她的手走进主屋,他的手如铁钳般牵得极紧,与其说是牵,不如说是牵制,但云栖月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她的温顺让章玠有些惊讶,一路上他静静靠在她肩上,久违的、属于她的体温与气味挑拨着他的神经,搅得他的心如一池冰水毫无章法地融化,寸寸失守。
他的手不由自主变得温柔,与她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要什么他都给。
可当烛灯点亮,照清云栖月湿漉漉的脸后,章玠愣住了,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很不是滋味。
“怎么哭了?”
他有心要哄,可云栖月眼神麻木,不带有一丝温度,那模样仿佛是受刑的人犯用沉默宣告自己抵死不从,要杀要剐请君随意。
难得柔软一次的心肠被她这态度狠狠插上一刀,痉挛般的痛感刺激着他的大脑,章玠冷下脸,抬手将她推倒在榻上。
云栖月跌坐在这台熟悉的罗汉榻上,那些夜晚在章玠身下迭起的回忆破笼而出,她冰冷的眼中浮现出慌乱,双手紧紧抓住衣领,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抗拒。
“你别以为一切都能瞒天过海,合康公主已经开始怀疑了,”云栖月瞪视他,“今天我帮你打消了公主的顾虑,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