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第 91 章
更深露重,残月被浓云吞没,天地浸在一片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骊郡城头,层层守兵静静伫立。
他们的甲胄、制式、身形样貌,看上去与往日并无半分差别,可一张张面孔全然陌生,皆是睿王麾下的士卒。
四座城门原先的骊山守备禁军,已于当夜悄无声息遭屠戮替换。
旧人殒于暗夜,新的守卫接管了城防要地。
依然是睿王的人。
而夜半时分,三千黑衣铁骑卸去甲刃,马蹄尽数裹上厚布,睿王的军旗被层层掩敛,一行人借着沉沉夜色伏地潜行,沿着废弃百年的漕河故道,渗入骊山郡的腹地。
山雨欲来,杀机已然深埋于孤城的每一寸砖瓦之下。
寝帐之内,婵鸢难得安歇下来。
连日奔命周旋,身心俱疲,她意识到是沈玄苏找来,本想就此在沈玄苏怀中沉沉睡上一觉的。
长夜寂静,帐中炭火烘得一室暖意,婵鸢睡着,只是空气里悠悠浮荡着一缕异香。
忽然,睡梦中的她只觉心口阵阵窒闷,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喉间更泛起一股辛辣刺人的涩意。
她骤然惊醒!
帐内烛火摇曳昏昧,一缕白花花的青烟顺着窗缝缓缓渗进来,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只余下帐中那股阴寒诡谲的冷香,萦绕不散。
中计了!
“来人!”
婵鸢一手死死捂住口鼻,猛然侧过头,看向身侧同眠之人。
沈玄苏依旧闭目侧卧,睡得异常沉酣。
往日里一丝风吹草动便能即刻警醒的人,此刻高华眉眼覆上一层异样绯红,唇瓣艳如残霞,呼吸浅而虚浮,全然没有半分防备。
“夫君?”婵鸢急声低唤,指尖立刻搭上他的腕脉。
她本不精通诊脉,可那脉搏虚浮散乱,起落无根,绝非常人该有的律动——他中毒了。
婵鸢瞬间坐直身子,俯身凑近他耳畔,又唤两声:“沈玄苏,你怎么了?醒醒!”
可是沈玄苏双眸紧闭,毫无回应,婵鸢赶紧用力摇晃他的肩头:“沈玄苏!沈玄苏!”
良久,沈玄苏的眼睫才轻轻地颤了颤:“……”
他缓缓睁眼,可那双乌黑莹润的瞳眸在此刻却空洞而茫然,他眼底倒映着婵鸢,婵鸢却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生气,往日总是落在她身上的温柔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混沌。
他张了张唇,喉间只挤出几缕破碎的气音,那一瞬间,婵鸢心头一紧:“你的嗓子怎么了?”
沈玄苏的喉咙阵阵发麻发僵,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喉间游走堵塞,他似乎竭力想要出声唤她的名字,可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声响。
很快,他眼底便积蓄了许多泪水,一言不发地望着婵鸢的方向,自厌似的,况且他察觉不到婵鸢的位置,便颓靡般撑着病恹恹的身子,五指张开,到处胡乱摸索着婵鸢的方位。
婵鸢连忙攥住他四处探找的手:“我在这里,别乱伸手,烛火会灼伤你的。”
得到熟悉的温度,沈玄苏方才安定下来,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将头颅沉沉靠入她怀中,急促地喘息着:“……”
婵鸢的手掌轻轻抚过他颤抖的脊背,前世的记忆轰然撞入脑海。
当年,沈玄苏亦是遭人暗下毒药,九死一生,此后缠绵病榻,早早凋零。
难道,那一场劫数,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一世?
一股彻骨的恐惧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自认刀山火海皆可无惧,可怀抱着这样无力的他,心底的防线也险些崩碎。
……她拼尽全力想要躲开的命运,兜兜转转,依旧追了上来?
不会的,和从前一样,这未必就是定数。
婵鸢定了定神,估摸着他尚能感知周遭动静,放缓声调,一字一句,尽力说得清楚:“别怕,听我说,你中了毒,眼下视物不能,言语也受了损伤,对不对?”
沈玄苏点点头,无神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一直抓着她不放。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于高傲自持的太子而言,是从未展露过的脆弱,此刻他却再无心遮掩。
婵鸢软声细气地安慰他:“不知是何等歹人,竟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你……你暂且安坐,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讨回公道。”
似是体察到她心底的疼惜,沈玄苏循着气息,微微侧首,用鬓发蹭过她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肌肤,似是同意,他闭上了双眼,缓缓呼吸着。
婵鸢起身便要出帐传令,手腕却骤然被他死死拉住。
他情急之下猛一发力,本就被毒素浸得绵软的身躯瞬间失去重心,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向一旁栽倒。
落地一瞬,脚踝狠狠崴挫,旧时留下的腿伤彻底复发,刺骨剧痛顺着胫骨蔓延全身。沈玄苏浑身轻轻战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手中依旧不肯放开婵鸢的衣摆,仿佛那是浮沉暗夜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执念。
“别再逞强了!”婵鸢惊呼着俯身,牢牢将他揽在怀里,心口阵阵发疼,“你的腿有旧伤,复发崴到了又会疼!你听话,不要强行起身,我只是出去调派人手,绝不会抛下你。”
“……”沈玄苏靠在她怀中,身躯微颤,空洞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脸。
他看上去很是惶恐,比起皮肉的剧痛,五感被毒侵蚀的无力,更叫这位素来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备受煎熬。
片刻之后,他指节缓缓松开,放她离去。
程曦姗姗来迟,他诊断后,先是对下毒之人破口大骂一番,而后道:“此毒名曰七窍散,无形无嗅,入体便融,会逐步侵扰人的五感。所幸,殿下身上的毒素尚未彻底浸透经脉,只是筋骨会酸软无力……可惜,殿下身上旧伤累累,迁延日久,解毒要慢上许多。你要记住,殿下的眼睛切不可见强光,我即刻去配药煎制!”
婵鸢心头又疼又怒,起身快步走出寝帐,低声吩咐亲兵:“去取军中特制的实木轮椅。”
不多时,黑漆实木、软垫裹绒的轮椅被抬入帐中。
婵鸢和程曦扶着沈玄苏,一点点将他挪坐其上,仔细摆正他重创崴扭的脚踝,轻轻放平。
“可好受一些?”婵鸢低声问询。
沈玄苏默默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回应。
婵鸢叹息着,屈膝半蹲在轮椅之前,平视着他空洞茫然的双眼,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安抚道:“此人能悄无声息绕过西窗层层布防,潜入主帅寝帐施放秘毒,手笔周密至此,绝非寻常刺客,我看十有八九,是睿王的手笔。”
纵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腿脚重伤难行,沈玄苏身上那股沉敛的杀意分毫未敛,他缓缓点头,认同她的推断。
婵鸢心中已有主意,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腿上,随即召来景飞焰与褚辽、叶亭与镇国公,传令彻查全城布防、巡守岗哨。
排查不过半刻,结果便尽数浮出水面。
今夜确实有人调换守兵、替换四座城门守备,不仅如此,后半夜,突然间,所有陆路封死,官道截断,水路堵绝,所有暗道、隘口、出城小路尽数被铁骑把守,整座骊山郡已经不能随意进出。
而这些线索的始作俑者,全部指向一处——睿王。
他昨日大败溃逃,看似狼狈逃窜、元气大伤,实则早已布下后手,而吹送毒烟之人竟是军中的采买员,看样子已被睿王收买,已经咬舌自尽。
“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阴险毒计。”
婵鸢眼底寒意彻骨,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如霜:“昨日饶他生路,竟是养虎为患,反被他钻了空子,暗下阴毒狠招,我看,他是要与北燕人合围攻城,踏平骊山关,报昨日惨败之仇。”
就在此时,城外骤然响起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号角破空,穿透沉沉夜色,带着肃杀的兵戈之气,响彻整座骊山郡上空。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整齐沉重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大军合围的踏步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死死裹住整座城池。
城外火把骤然点亮,密密麻麻的火光绵延数里,如漫天星火落地,将漆黑的夜空彻底染红。
黑暗之中,无数黑衣铁骑列阵围城,刀枪出鞘,寒刃映火,森冷锋芒直指骊山郡城墙。
城楼下,睿王一身鎏金战甲,立马阵前,眼底是得逞的阴狠笑意,居高临下地盯着紧闭的骊山城门。
他的玄色王旗迎风猎猎舒展,嚣张跋扈,霸气凛然。
“传令!全军合围,封锁所有通路!围死骊山郡!进不得一人,出不得一卒!本王倒要看看,没了主帅坐镇,这骊山孤城,还能撑到几时!”
军令落下,数万大军层层推进,铁桶般将整座骊山郡彻底围困。
偌大一座骊山郡,彻底沦为一座四面绝境、无援无救的困城。
号角声落后,婵鸢的寝帐之外,休养多日的蓝峥匆匆闯入,跪地急报:“主子!殿下!大事不好!睿王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全城被围,四方通路尽数断绝!我军内外受阻,已成绝境!”
婵鸢眼底杀意滔天,她缓缓垂眸,看向身侧轮椅上的沈玄苏。
“西窗此身,早已许君,今夜我向殿下发誓,城在,我在。我活着,便没人能破得了这骊山,伤得了你们。”
沈玄苏却摇摇头,他听见了帐外急报,拉过她的手,写道:景。
“景?”
婵鸢猛然想起,景飞焰不见了!
“殿下这是何意?”
沈玄苏朝她轻轻点头,推她的手臂,示意她走。
婵鸢一头雾水地离去。
她不知沈玄苏在卖什么关子,然而夜色深沉,围城杀机漫天席卷,她心里记挂着中毒失语失明困于轮椅的夫君,因此,就算是临危受命,直面漫天兵戈,以待死战,心里也没有半点惧怕。
而此时的城门口。
睿王沉声发问:“虞家死士可已入城?”
统领躬身回禀:“回殿下,一百二十名虞氏死士尽数潜入城中,只待殿下号令,便直取沈玄苏首级。”
睿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好。今夜,本王要让骊山郡,血流成河。”
子时四刻,虞氏死士正式发难。
一百二十道黑影分头扑向褚氏军营、西凉大营、靖武侯营、吕氏军营以及西窗驻地,这些皆是沈玄苏最有可能藏身的处所。
可五处营帐床榻,尽皆空空如也。
沈玄苏不在!
死士瞳孔骤缩,厉声喝:“中计!速撤!”
话音未落,院落四周火把骤然齐明,火光耀如白昼。
其余死士这才反应过来,等候在此的并非普通亲兵,而是靖武侯麾下以一当十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太子殿下命我等候在此处,原来就是为了解决你们这帮宵小!”
双方甫一交手,虞氏死士便发现自己陷入了彻底的劣势,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院中便躺倒了四十余具尸体。
剩下的死士被逼到墙角,背靠着背,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之色。
靖武侯的副将甩了甩刀上的血,淡淡道:“任务完成,留数名活口绑缚起来,余下尽数斩杀。将首级送往睿王阵前,便说——太子殿下,向他问好。”
“诺!”
不多时,景家军的战报送到婵鸢手中:虞氏死士全军覆没。
二则,睿王已然下令关闭城内所有城门,全城搜捕沈玄苏的踪迹。
婵鸢合上战报,心中感叹,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其实她早已暗中下令,命潜伏在城内各处据点的西窗精锐伺机而动。
只是睿王主力尚在城外,此时贸然收网,时机并未成熟。
毕竟她刚刚受到远方送来的沈佑宁急报:北燕援军正在昼夜兼程赶来,廖西锦亲自领兵,志在取下沈玄苏的首级。
大战迫在眉睫。
可……沈玄苏目不能视,难以登城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