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 90 章
十日之后,骊山关以北三十里,睿王中军大帐里,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睿王手里攥着前线刚送来的军报,怒斥一声:“好一个沈玄苏,命倒是硬得很!我几次三番追杀他,他居然还活得这般滋润,竟在骊山关一带布下了防线,联合了镇国公的旧部?如今晋王叔摄政,又引来了北燕的人助力,本王能否登上大宝在此一举,绝不能让沈玄苏趁机重返云京。”
座下一名幕僚躬身道:“殿下,骊山关地势险要,沈玄苏又深谙兵法,强攻恐损兵折将……若是能借助他的力量,除去晋王,对咱们不也一样有益?”
睿王搂着怀中的虞溪,二人一起吃葡萄,他面色不虞道:“晋王的实力远比我看到的更深,铲除他倒是不急,他一时半刻也不会在意我,我本就与晋王一同对付沈玄苏,此时反水,不够聪慧。”
幕僚机敏道:“不过属下近日探得一事,沈玄苏麾下那支西窗虽战力不俗,却只听命于一人。”
虞溪一听到这名字就尖声道:“付婵鸢那个贱人?她为何还不死?”
睿王安抚着她的肚子,眯起眼:“别动气,对孩子不好。你是说,从那女人身上入手?”
幕僚阴测测一笑:“正是。付婵鸢虽是女流,却是西窗的灵魂,若能除去她,或取而代之,沈玄苏便如断了一臂。属下在教坊司曾见过一名男旦,名为玉奴,相貌身段与付婵鸢有七八分相似,且擅易容之术,更能惟妙惟肖模仿女子神态。若能让他冒充付婵鸢,混入军中,或能乱其军心,或能借此污了沈玄苏的清誉。”
睿王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狠毒:“好,就依此计。务必做得干净,让沈玄苏有口难辩。”
虞溪却不解气:“一定要活捉了付婵鸢,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幕僚:“是!王妃。”
当夜,一驾密封的马车悄然驶离睿王大营,向着骊山关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黄昏,骊山关隘口。
沈玄苏负手立于城楼之上,遥望北方骊山,晚风猎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将他与秋霞的浓橘烟云融为一体,宛若画卷。
他抚摸着墙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眼底也有一些墨青。
他这几天都不曾休息,若不是那夜与她缠绵悱恻,这些分离的时日只会更加难熬。
倩影在他眼前轻晃,那一张沉浸在情爱里时白里泛红的美人脸惹得他心神不宁,朝朝暮暮,总是如此。
忽而关下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巡逻的士兵簇拥着一人往城楼走来,沈玄苏回过神来,问道:“下面何事喧哗?”
什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殿下,属下在关外巡哨时,遇见夫人,她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殿下,守备不让进,她还在下面发了好一通脾气……属下只怕有蹊跷,夫人平日里待咱们都客客气气的,不曾这般蛮横过。”
沈玄苏眉峰蹙了一下,婵鸢此时该在校场练兵,如何能到关隘来?
他缓缓转身,只见士兵簇拥着“婵鸢”上来。
沈玄苏的眉梢一压。
眼前的“夫人”步履轻盈,罗裙曳地,发髻梳起,身上那股兰花香都是婵鸢的气味,若是旁人,绝难分辨。
但沈玄苏抚摸过婵鸢身上每一寸地,他死了也认得出他的妻。
但沈玄苏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要做什么。
“婵鸢”低垂着眼眸,盈盈下拜:“夫君,妾身听闻前方军情有变,特来相伴,底下人不懂规矩,惹恼了妾身,方才吵了两句,夫君莫要怪罪。”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三息:“……来的路上,你可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婵鸢”不知道沈玄苏此话何意,便道:“不曾遇到什么人,只是有人惹了妾身不开心,妾身惩罚了他们而已……夫君,这几日你消瘦了许多,妾身心疼,天色已晚,要么,咱们回去休息吧?”
沈玄苏略一颔首,“你什么人都没惹,那就好。”
她放松警惕,可沈玄苏却在她靠近时,掐住了“婵鸢”的下颌,她痛呼出声:“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沈玄苏不语,另一只手却已探向她的耳后发际线处,有种类似猪膘胶混合鱼鳔胶的粘腻感。
“你演谁不好,偏要演她?”
撕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沈玄苏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其下一张涂满脂粉却难掩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
那根本就不是付婵鸢,周围亲兵一片哗然!
“这这这……”
那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先前那副娇媚姿态荡然无存。
沈玄苏随手将那张面具扔在地上,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冷冷道:“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炫耀?你主子倒是好算计,也敢派你来冒充我的夫人,败坏她的名声。你这一路上定做了不少诬蔑她名声的事,若是叫她知道了,此刻你早已被一刀毙命!不如说出你的幕后之人,我兴许饶你一条活路。”
男子知道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叫道:“太子殿下,您何必如此绝情?奴家不过是仰慕殿下威名,您若从了奴家,奴家便说您与奴家早有私情,这骊山关的将士们,谁还会信您是个正人君子?您的清誉,可就……啊!”
他话未说完,沈玄苏已嫌恶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翻在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我的清誉,岂是尔等腌臜小人能污的?你主子派你来,是觉得我连这等拙劣伎俩都识破不了,还是觉得,我的夫人是何等轻浮之人,会与你争风吃醋?你居心叵测,扰乱军营,我不杀了你,难以平我心中之恨。”
“传令,将此獠拖至关外,乱箭射死。砍下人头,将尸首挂在睿王大营正门前——”
沈玄苏的目光投向北方沉沉暮霭,杀意凛然,“叫他知道,玩弄人心,当知代价。再有下次,我屠他满营!”
“诺!”
将士们轰然应诺,上前几人将那哭嚎挣扎的男子拖了下去。
不多时,关外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响起,继而归于沉寂。
沈玄苏回到帅帐,面对诸将领,面无表情道:“传令各营,加固壁垒,弓弩上弦,睿王既已撕破脸,便不会再给我们喘息之机。”
镇国公点着代表北燕大军的蓝色旗帜,对众人道:“北燕主力距此尚有五日路程,但他们向来狡诈,必会派轻骑兵先行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睿王也会配合他们,必有大战,骊山关,也该让它见见血了。”
景飞焰凉凉道:“晋王引狼入室,睿王又行此下三滥手段,真是狼子野心。”
叶亭擦刀不语,沈玄苏不介意,也不看他,道:“王君,你的人负责左翼,不求你杀多少人,我要你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让睿王和北燕的人,寸步难进。”
叶亭微微颔首:“知道了。”
面具将军道:“殿下,在北燕到来前,末将有一计,可乱睿王军心。”
“讲。”
“睿王骑兵仰仗马快,轻视我步兵。末将愿领五百死士,趁夜潜出,每人马尾拖枝,扬尘作疑兵,绕至军营侧后,焚烧其草料,战马无草,便是废铁。”
沈玄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准。但你要小心,睿王先锋并非易与之辈。”
“是,殿下。”
与此同时,睿王大营,士兵们将那具被箭矢射成刺猬的男子尸体从营门前木杆上解下,人头提过去,呈到睿王面前。
睿王脸色铁青,一掌拍下身旁的案几:“沈玄苏!”
“殿下,太子此举,意在立威,更是在挑衅啊!”幕僚惶恐道。
睿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沈玄苏既然如此不给本王面子,那本王便先撕开他骊山关的口子!命令先锋营,明日寅时,全力进攻,务必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的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军帐,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报——!殿下!大事不好!北……北面!北面有大队人马向我们侧翼移动!打着北燕的旗号,但……但领军者,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们……他们绕过了我们的前锋,直□□们粮草囤积地!”
睿王霍然起身,瞳孔骤缩,“北燕人怎么会攻击我军?这不可能!一定是沈玄苏的人在搞鬼!”
外头突然火光大作,喊杀声震天动地,黑压压一片士兵像潮水般涌向营地,睿王的先锋营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睿王也早有准备,十几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身穿重甲的士兵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躲避火焰。
“放!”随着守将一声令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箭矢交织成网。
面具将军一挥手,直接放火箭,士兵惨叫着,又被乱箭射成刺猬。
睿王大营正乱着,北燕的轻骑兵又在晨雾的掩护下,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正面战场,直扑骊山关相对薄弱的右翼防线。
但此地地势最高,一览无余,婵鸢带着一万精兵驻守,早已等待多时,她一见到人,抚了抚额头。
终究还是提前来了。
成败在此一举,面对如狼似虎的北燕铁骑,婵鸢没有丝毫慌乱。
她站在阵前,“结阵!”
一声令下,身后的步兵迅速变换队形。
前排重盾手将一人高的盾牌插入地面,形成一道钢铁墙壁。
后排长矛手将矛尖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如同刺猬。
再后是弓弩手,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婵鸢看准时机:“放!”
弓弦齐鸣,箭雨覆盖!冲在最前面的北燕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筛子。
但北燕人不怕死,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叠阵!轮射!”婵鸢喊。
后排弓弩手射击,前排盾手和矛手不动,前排射击完毕,后排上前补位,循环往复。
这种精密的战术配合,让北燕骑兵的冲击力大打折扣,他们像撞上了一块磐石,除了在石面上留下血肉,无法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面具将军带着那五百死士也成功了,北面天空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那是北燕的草料场被焚的信号。
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北燕军队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丝混乱,他摘下面具,意气风发。
正是得蒙太子恩典,将家中女郎嫁给好儿郎的骊山郡守褚辽。
关城之上,沈玄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示意景飞焰:“开始吧。”
“所有人,”景飞焰拔出剑,剑尖指向关外乱成一团的睿王大营和北燕偏师,“全线出击!杀光了北燕人,赶跑睿王,活着回云京领赏!”
城门轰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如猛虎出笼,直扑敌阵。
而叶亭也在此刻发动了反冲锋,西凉军队的步兵方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切入北燕骑兵的侧腹。
这一刻,骊山关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堡垒,而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口,睿王和北燕的联军,成了瓮中之鳖。
婵鸢同样在看这一场战役,她也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至少,仗一旦打起来,劳民伤财这是一定的,可,不将北燕驱赶回去,大瀛不仅要割地赔款,更要让渡政权,这些都是晋王的主意。
不知道晋王意欲何为,他是当真昏庸,还是装疯卖傻,降低睿王的警惕,意图皇权?
前世的晋王并未涉足朝堂太深,毕竟有陆观澜等人的插手缘故,他只摄政没多久便让位给慕容太师监国了。
也许,晋王也是重生的呢?他这一次重生,就是为了夺取皇位?
思及此处,婵鸢浑身起麻,从前只觉得睿王是一座高山,可又觉得,晋王才是那座险峰。
引狼入室,绝非愚者所为,若他是刻意伪装昏庸软弱,纵容睿王猖狂作乱,放任北燕铁骑践踏大瀛疆土,实则是想借战乱清洗朝堂旧部、耗尽各方藩王兵力,待睿王与沈玄苏两败俱伤、国力虚耗之际,再坐收渔利,一举登顶皇权……
这般城府心机,远比嚣张跋扈、急于夺权的睿王,要可怕百倍。
婵鸢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思虑。
“将军!北燕右翼全面溃败,士卒四散奔逃,已无再战之力!”亲兵快步奔至阵前,